天亮之前,三人上了岸。
渔船在芦苇荡里漂了一夜,天蒙蒙亮时,瘸腿鬼把船靠在一片荒滩上。船家老汉睡得正沉,展昭没有叫醒他,只把剩下的碎银压在船板上,又替他拢了拢盖着的蓑衣,才带着两人悄声下了船。
"这老伯,"白玉堂回头看了一眼,"天亮发现我们不见了,会不会报官?"
"不会。"展昭道,"收了我们的钱,又走了这一趟,他不会自找麻烦。再说,他也不知道我们是谁。"
"那倒是。"
三人沿着荒滩走了一阵,绕上一条官道。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汴京城的轮廓,终于在晨雾里浮现出来。
城墙高大,城门森严,进出的人排着长队。
展昭站在路边,望着那座城门,没有立刻上前。
"怎么了?"白玉堂问。
"城门盘查,比青石镇只会更严。"展昭压低声音,"庞吉的人,一定已经知道我们换了水路。他们堵不了河,就一定会堵城门。"
"那我们——"
"不走正门。"展昭道,"包大人说过,城西有座水门,走运粮船。那里查得不严。"
"水门?"白玉堂皱眉,"你认得路?"
"不认得。"展昭老实道,"但我认得一个认路的人。"
他转过头,看向瘸腿鬼。
瘸腿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水门……小的以前跟着幽冥教走货,常走那条道。不过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不知如今还通不通。"
"去看看。"展昭道,"不通再想办法。"
三人绕开正门,沿着城墙根,往城西走去。
城西的水门果然开着,几艘运粮的漕船正缓缓驶过。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门柱上,显然没把这条水道当回事。
展昭没有急着过去。他蹲在墙角,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把守门兵丁换班的时辰、漕船经过的间隙都记在心里,这才寻了个空当,趁着换班的功夫,带着两人混进了一支运粮的船队,猫在粮袋后面,顺水进了城。
"这水门,"白玉堂上岸后,压低声音道,"怕是也撑不了多久。庞吉的人堵了官道堵城门,堵了城门就堵水门——他这是要把汴京围成铁桶。"
"围得住城墙,围不住人心。"展昭道,"走吧,先换衣裳。"
进城之后,天色已经大亮。
三人拐进一条小巷,换下沾了泥水的衣裳,又收拾了一番,这才朝皇城方向走去。
"包大人安排的内线,是谁?"白玉堂低声问。
"一个老宦官。"展昭道,"姓赵,在宫里头管御花园的洒扫。包大人说,他早年欠过包大人一条命,这些年一直替包大人递消息。折子递到他手上,他能直接送进御前。"
"宦官?"白玉堂皱了皱眉,"信得过?"
"包大人信他。"展昭道,"包大人说,这世上,能二十年守着一条命活下来的人,不会轻易把命再赌出去。"
"这倒也是。"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皇城根下的一个茶棚。
茶棚不大,支着几块破布棚顶,摆着五六张条凳,几个脚夫模样的人坐在那里喝茶歇脚。展昭扫了一眼,在角落挑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
"赵公公什么时候来?"白玉堂问。
"巳时。"展昭道,"还有半个时辰。等着吧。"
三人坐在茶棚里,慢慢喝着茶。
瘸腿鬼蹲在门口,假装整理包袱,眼睛却一直往皇城方向瞟。白玉堂握着茶碗,目光扫过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压低声音:"猫。"
"嗯?"
"茶棚对面,那个卖糖人的,"白玉堂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从我们坐下,他就一直在看这边。"
展昭没有抬头,只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果然,一个卖糖人的汉子,正蹲在街对面,手里的糖人半天没动,眼睛却时不时往茶棚里瞟。
"庞吉的人。"展昭放下茶碗,"来得真快。"
"怎么办?"白玉堂的手,按向腰间。
"别动。"展昭道,"赵公公还没来。现在惊了他,折子就送不进宫了。"
"那就干等着?"
"等。"展昭道,"等赵公公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巳时将近,一个穿着灰布袍、身形佝偻的老者,从皇城角门的方向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一把扫帚,边走边扫,像个寻常的洒扫杂役。
展昭看见他,微微直起身子。
老者扫到茶棚前,抬头看了展昭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地。只是经过茶棚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极轻地在门柱上敲了两下——三长两短。
展昭的目光一闪,正要起身,忽然听见瘸腿鬼压低声音道:"展护卫,不对!"
"怎么了?"
"那个老头,走路不对。"瘸腿鬼死死盯着那老者的背影,"他扫地的姿势,太正了。洒扫的人,腰是弯的,手是松的。他腰板挺直,步子里带着练家子的劲儿——他不是杂役!"
展昭的动作,顿住了。
就在这时,那老者已经走过了茶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朝前扫去。
"他敲了暗号。"白玉堂低声道,"但瘸腿鬼说他不对……"
"信瘸腿鬼的。"展昭的拳头,在桌下缓缓攥紧,"他在幽冥教跑了八年江湖,看人的眼力,比我们都毒。"
"那暗号——"
"有人冒充赵公公。"展昭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庞吉的人,已经把赵公公这条路堵死了。"
茶棚里,静了片刻。
"那怎么办?"白玉堂问。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老者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才道:"赵公公来不了了。要么是他出事了,要么是庞吉的人,已经盯上了这条线。"
"那我们——"
"先离开这儿。"展昭站起身,"茶棚不能待了。"
三人刚起身,对面那个卖糖人的汉子,也收起了摊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跟上来了。"白玉堂的手,按向腰间短刀。
"别在街上动手。"展昭道,"往巷子里走。"
三人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卖糖人的汉子远远缀着,不远不近,跟进了巷子。
巷子越走越深,两边是高墙,没有岔路。展昭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巷口的方向,低声道:"他还在吗?"
"在。"白玉堂道,"跟了一路。"
"那就——"
展昭的目光,落在巷子中间一道半掩的木门上:"进去。"
三人闪身钻进木门,轻轻掩上。木门后是个荒废的院子,杂草丛生,堆着些破旧的家什。
展昭示意两人躲到墙根下,自己屏息贴在门后。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木门前停住了。
"咦?"外面传来那汉子疑惑的声音,"人呢?"
他迟疑了一下,推开了木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展昭猛地探出手,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了进来!那人猝不及防,被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出声,白玉堂已经闪到近前,短刀抵住他的咽喉。
"别出声。"白玉堂压低声音,"出声,就送你上路。"
那汉子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却不敢动。
展昭蹲下身,解开他的衣襟,从他怀里摸出一块腰牌——上面刻着一个"庞"字。
"庞府的人。"展昭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跟着我们,从茶棚跟到这儿。赵公公那边,是不是也出事了?"
那汉子咬着牙,不说话。
"你不说,"白玉堂的刀,往下压了压,"五爷有的是法子让你说。"
"我……我不知道赵公公。"那汉子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我只知道,上头传话下来,说今天皇城根下会有三个人接头——一个瘸子,一个带伤的,一个当官的。逮住他们,赏银百两。"
"赏银百两?"白玉堂嗤笑一声,"你们太师的命,就值一百两?"
"小的只是个跑腿的……"那汉子连连摆手,"上头的事,小的真不知道!"
展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放走我们,回去怎么交差?"
那汉子一愣:"我……"
"我教你个说法。"展昭道,"就说,跟到水门,跟丢了。三个人,进了运粮的船队,顺水出了城。"
"这……"
"按我说的做,你还能活着回去领赏。"展昭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按我说的做,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院子。"
那汉子看了看抵在喉间的短刀,又看了看展昭的眼睛,终于哆嗦着点了点头:"……是,是。"
"走吧。"展昭让开一步,"记住,三个人,顺水出城了。"
那汉子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白玉堂收起短刀,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留着他没用。"展昭道,"杀了,庞吉反而会知道我们还在城里。放他回去传话,庞吉会以为我们出城了——我们才有机会,找别的门路递折子。"
"别的门路?"白玉堂问,"赵公公这条路断了,还有什么门路?"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道:"包大人还留了一条线。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什么线?"
"御前带刀侍卫,展护卫的旧同僚。"展昭道,"当年和我一同进宫的,如今在御前当值。只是这条线,包大人说,动了,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那……"
"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得动。"展昭抬起头,"折子送不进宫,这一路的血,就白流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道:"你们在城外等我。我一人进宫。"
"你一人?"白玉堂皱眉,"那怎么行——"
"赵公公那条线断了,庞吉的人盯着我们三个人。"展昭道,"我一个人走,目标小。你们在城外接应,万一我出了事——"
"没有万一。"白玉堂打断他,"你出事,五爷就进城,杀进皇城救你。"
展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白兄。"
"嗯?"
"等折子递上去,"他说,"等庞吉伏法,等这案子结了——"
"游山玩水。"白玉堂接过他的话,"五爷记着呢。你说了三回了。"
"嗯。"展昭的声音很轻,"说了三回,就是三回都算数。"
他转身,朝院子门口走去。
"猫。"白玉堂忽然又叫住他。
展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早点回来。"白玉堂的声音,低了下去,"五爷在城外等你。"
展昭没有答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院门,走进了晨光里。
瘸腿鬼蹲在墙根下,看着展昭的背影,又看了看白玉堂,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巷子里,晨光渐亮。
展昭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白玉堂收回目光,低下头,把短刀重新别回腰间,动作很慢。
"五爷,"瘸腿鬼小声开口,"咱们……真在城外等着?"
"等。"白玉堂道,"他让等,就等。"
"那要是展护卫他……"
"没有要是。"白玉堂打断他,声音平静,"他说了,说了三回的事,三回都算数。五爷等着就是。"
瘸腿鬼听出他话里那点子执拗,不敢再问,只低头收拾起包袱。
两人从院子后门绕出去,沿着城墙根,往城外走去。
晨光里,汴京城墙的影子,压在他们肩上,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