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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行商改扮过险关

锦毛御猫录

第二天一早,展昭便收拾好了行装。

他换上在镇上买来的粗布衣裳,把巨阙剑用布裹了,又找了两根扁担、几口麻袋,把账册和绢帛缝进麻袋夹层里,扮作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

白玉堂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忽然笑了:"猫,你扮起行商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少说风凉话。"展昭把一件粗布短打扔给他,"你也换上。你这一身锦缎,走不出十里就得被人盯上。"

"五爷穿锦缎怎么了?"白玉堂嘟囔着,却还是接过来,往身上套,"行商就行商,五爷今天当一回掌柜。"

"你当掌柜?"展昭上下打量他一眼,"哪有掌柜自己背着伤还走路的。"

"那不是还有伙计吗?"白玉堂朝瘸腿鬼努了努嘴,"他当账房。瘸腿的账房,配瘸腿的伙计,正好一对。"

"五爷……"瘸腿鬼哭笑不得。

展昭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却还是正色道:"别闹了。路上记住——我是陈掌柜,从洛阳贩布来的;你是陈掌柜的兄弟,姓陈;瘸腿鬼是跟了我们十年的老账房。谁问起来,都对这一套。"

"记住了。"白玉堂点头,"陈掌柜。"

"嗯。"

"陈掌柜,"白玉堂忽然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你这趟布,可真够沉的。"

展昭的手,在麻袋上停了一瞬。

"……是挺沉的。"他低声道,"可再沉,也得送到。"

白玉堂没再说话,只接过一根扁担,掂了掂,扛上肩。

瘸腿鬼也背起自己的包袱,三人锁上院门,沿着山间小路,朝北边的官道走去。

走了半日,到了青石镇。

镇口设了关卡,十几个兵丁守在路两边,挨个盘查过往的行人商旅。展昭远远看见,脚步微微一顿。

"官道上也有卡子了。"他压低声音,"比我们想得快。"

"怕什么,"白玉堂道,"咱们是行商,又不是逃犯。"

"嗯。"

三人随着人流,慢慢挪到关卡前。

守卡的什长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双眼睛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白玉堂脸上:"站住。哪来的?"

"洛阳来的,"展昭笑着上前,拱了拱手,"贩布的,往北边送货。"

"贩布?"什长绕到他们身后,踢了踢那几口麻袋,"装的什么?"

"布匹,还有些绸缎。"展昭陪着笑,弯腰解开麻袋口,"军爷要查,尽管查。"

什长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果然摸到滑溜溜的布匹,又掂了掂分量,正要放行,忽然盯住了白玉堂的腰间。

"你腰里别的是什么?"

白玉堂的腰带上,别着一柄短刀——虽然用布裹着,可轮廓还是看得出来。

"这……"白玉堂笑了笑,"小的走南闯北,防身用的。"

"防身?"什长眯起眼睛,伸手就要去抽那把刀,"兵荒马乱的,商人带刀?我看你——"

"军爷!"瘸腿鬼忽然从后面挤上来,一把拉住什长的胳膊,满脸堆笑,"军爷您别误会!这是我们陈掌柜给自家镖局捎的货!您看——"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什长手里,"一点茶钱,军爷拿去喝碗茶。"

什长掂了掂铜板,又看了三人一眼。

"镖局捎货?"他哼了一声,"哪个镖局?"

"城南老字号,威远镖局。"瘸腿鬼点头哈腰,"小的们常年替镖局跑腿,这一趟是往北边送一批刀剑——军爷您要是不信,尽管派人去威远镖局问。"

什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板,终于摆了摆手:"走吧走吧。记住了,这条道最近不太平,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是是是,多谢军爷!"瘸腿鬼连声道谢,拉着两人,快步过了关卡。

走出老远,白玉堂才压低声音道:"行啊瘸腿鬼,编起瞎话来一套一套的。"

"嗐,"瘸腿鬼擦了把汗,"小的以前在幽冥教,专干这跑腿打点的活。撒个小谎,骗两个兵丁,手到擒来。那威远镖局,也是瞎编的——反正他也不会真去查。"

展昭没有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关卡,目光沉沉。

"卡子设得太快了。"他低声道,"我们出城才一天,庞吉的人就把官道堵上了。这镇上,只怕还有别的人。"

"你是说——"

"密探。"展昭道,"庞吉不会只靠几个兵丁拦路。他一定还派了人,混在行人商旅里,盯着形迹可疑的人。"

"那我们——"

"走小路。"展昭道,"官道不能走了。"

三人当即改道,拐进一条偏僻的土路。

这条土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两边是齐人高的荒草,走起来格外费劲。白玉堂扛着扁担,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额上就渗出了汗,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

展昭看在眼里,停下脚步:"歇会儿。"

"不用。"白玉堂摆摆手,"走。"

"你脸色都白了。"展昭一把按住他的扁担,"歇会儿。"

白玉堂还想说什么,展昭已经伸手,把扁担从他肩上接了过来,扛到自己肩上。

"你——"

"我是陈掌柜,你是陈掌柜的兄弟。"展昭道,"兄弟伤了,当哥的帮着扛货,天经地义。"

白玉堂看着他扛着两根扁担、一声不吭往前走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猫。"

"嗯?"

"等到了开封,五爷请你喝酒。"

"……好。"

瘸腿鬼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只低头擦了擦眼睛,快步跟了上去。

太阳偏西的时候,三人终于走出了那片荒草地,来到一条河边。

展昭放下扁担,蹲下身洗了把脸,又灌了几口水,这才道:"过了这条河,再走二十里,就是汴京城了。"

"汴京?"白玉堂一怔,"不是开封府吗?"

"庞吉的人盯着开封府。"展昭压低声音,"我们走汴京,绕到城西,再从皇城根下递折子。包大人说,宫里的事,得走宫里的门路。"

"宫里的门路?"白玉堂皱眉,"你有把握?"

"没有。"展昭老实道,"可总比一头撞进庞吉的口袋里强。"

白玉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陈掌柜,五爷信你。"

"那走吧。"展昭站起身,扛起扁担,"天黑之前,得找到过河的船。"

"嗯。"

三人正要动身,展昭忽然脚步一停。

他回头,望向身后那片荒草地的方向,目光倏地锐利起来。

"怎么了?"白玉堂问。

"有人跟着我们。"展昭压低声音,"从出了青石镇,就一直跟着。"

白玉堂的脸色也变了:"几个?"

"两个。"展昭道,"一直隔着半里地,不远不近。"

"那就——"白玉堂的手,按向腰间短刀。

"别急。"展昭按住他的手,"这里是河边,没有遮掩。动手的话,惊动了人,反而麻烦。"

"那怎么办?"

展昭的目光,落在河面上——河对岸,停着几条渔船。

他低声道:"上船。"

"那两个人跟着我们,是因为我们在岸上走。"展昭道,"上了船,顺流而下,他们跟不住。"

"所以,得抢在他们动手之前。"展昭转过头,看着瘸腿鬼,"瘸腿鬼,你会撑船吗?"

瘸腿鬼愣了一下:"会……小的在幽冥教,常走水路。"

"好。"展昭道,"待会儿,你往河边走,跟船家搭话。我和白兄,绕到芦苇丛后面。等那两个人靠近了,我们——"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但白玉堂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勾起一抹笑:"猫,你又学坏了。"

"跟五爷学的。"

瘸腿鬼得了吩咐,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慌张压下去,换上一副行商老账房的笑模样,拎着旱烟杆,朝河边那几条渔船走去。

"老哥,"他隔着老远就吆喝起来,"过河怎么算价钱?"

船家是个黑脸老汉,正蹲在船头补网,闻言头也不抬:"一个人五个钱。"

"还有东家,在后头歇脚呢。"瘸腿鬼凑过去,递上一杆旱烟,"老哥,我们东家赶路急,能不能先划到那边芦苇荡口接上我们?多给茶钱。"

"芦苇荡口?"老汉皱了皱眉,"那边水深,不好靠岸。"

"我东家腿脚不便,走不了远路。"瘸腿鬼从怀里又摸出几个铜板,"老哥行个方便。"

老汉掂了掂铜板,到底点了头:"行吧。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接。"

他撑起长篙,渔船离岸,朝芦苇荡方向划去。

与此同时,展昭与白玉堂已经猫着腰,钻进了河边的芦苇丛里。

两人一左一右,伏在芦苇深处,屏住呼吸。透过苇叶的缝隙,能看见那两个密探——灰衣灰帽,打扮得像贩货的脚夫,正一前一后,远远缀着,朝河边走来。

"他们过来了。"白玉堂压低声音,手按刀柄,"左边那个,交给你。"

"嗯。"

两个密探走到河边,四下张望,没看见三人踪影,脸色都变了。

"人呢?"左边那个低声道,"明明看见他们往这边走的。"

"是不是上船了?"右边那个一指河面,"你看,有条船往芦苇荡那边划。"

"糟了,他们要跑!"

两人对视一眼,也顾不上隐蔽了,快步朝河边跑去。

就在这时,芦苇丛里突然暴起两条人影!

展昭从左边扑出,一手扣住那人的肩头,另一手往他颈侧一劈——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倒在地。与此同时,白玉堂从右边闪出,短刀连鞘砸在那人后脑,那人闷哼一声,也栽倒在地。

"快!"展昭一把拖起地上那人,扔进芦苇深处,"船来了!"

渔船恰好划到芦苇荡口,船家探头喊:"东家?是你们吗?"

"是。"展昭扶起白玉堂,示意瘸腿鬼先上船,自己最后跳上船头,"老哥,劳驾,往汴河下游去。"

"下游?"老汉一愣,"不是说进城吗?"

"临时改了主意。"展昭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船板上,"老哥若是怕,到了前面的渡口,我们自会上岸。"

老汉看着那块碎银,又看了看三个行商打扮的人,到底没多问,一篙撑开,渔船顺流而下。

船上,白玉堂靠在船舷上,额头还渗着汗,却弯起嘴角:"好险。差点让他们追上来。"

"还没完。"展昭的目光,没有离开岸上。

果然,就在这时,芦苇丛里忽然传来一声哨响——尖锐刺耳,划破暮色。

展昭脸色一变:"有一个没晕透!"

话音未落,只见刚才倒下的一个密探,踉踉跄跄从芦苇丛里爬出来,朝半空吹响了哨子。哨声落,河岸那头,忽然响起马蹄声——两匹快马,正沿着河岸,朝下游追来。

"果然是庞吉的人。"白玉堂咬着牙,撑起身子,"猫,怎么办?"

展昭望着那两匹越来越近的快马,又看了看河面——前方不远处,河道分岔,一条主河直通汴京城,一条支流拐进茫茫芦苇荡,水草交错,船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湖里。

"瘸腿鬼,"展昭忽然开口,"你会不会钻芦苇荡?"

瘸腿鬼抹了把汗:"会!小的以前在芦苇荡里躲过仇家,熟得很!"

"那就钻。"展昭一指那条支流,"进芦苇荡。"

老汉一听急了:"东家!那支流里水深草密,船容易搁浅——"

"搁浅了,我们自会下来推。"展昭把碎银又添了一块,"老哥放心,不会让你赔船。"

老汉张了张嘴,看着岸上越来越近的快马,一咬牙,把船头一拨,驶进了那条支流。

船一进芦苇荡,天光立刻暗了下来。两侧的芦苇高过人头,密密匝匝,只能听见船底擦过水草的声音。瘸腿鬼站在船头,一边撑篙,一边侧耳听着水道,七拐八绕,竟把船驶进了一片完全看不见岸的苇海深处。

"停。"瘸腿鬼忽然压低声音。

船停了下来。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风穿过苇叶的沙沙声。

岸上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绕着芦苇荡转了几圈,终于渐渐消失了。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瘸腿鬼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走了。"

白玉堂也松了口气,靠回船舷,扯了扯嘴角:"瘸腿鬼,你这水路功夫,比你的腿利索。"

"五爷就别拿小的开涮了。"瘸腿鬼蹲下来,也笑,"小的这条命,就是在芦苇荡里捡回来的。进了这儿,就没人找得着。"

展昭没有接话。他坐在船尾,望着暮色里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目光沉沉。

"那两个密探没死,"他低声道,"他们会把我们的行踪报回去。庞吉很快就会知道——我们换了水路。"

"那怎么办?"白玉堂问。

"凉拌。"展昭顿了顿,"反正,他也不知道我们藏在哪片芦苇里。"

"这倒是。"

夜色渐渐漫上来。渔船停在水中央,四周只有蛙声和虫鸣。

瘸腿鬼在船头生了堆小火,烤着从镇上带的干粮。白玉堂靠在船舷上,望着天上的星子,忽然开口:"猫。"

"嗯?"

"你说,咱们这一路,还能不能活着到汴京?"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道:"能。"

"这么肯定?"

"嗯。"展昭的声音很轻,"因为到了汴京,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游山玩水。"

白玉堂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好。五爷等着。"

夜色里,渔船漂在芦苇荡中,像一片孤零零的落叶。

远处,汴京城的方向,灯火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