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三人一路往南。
白玉堂的伤经不起赶路,展昭便寻了一处深山里的猎户旧屋,让他歇下来。旧屋不大,一间正屋,一间柴房,屋顶漏着几片瓦,但胜在僻静——前后十里,不见人烟。
"先在这儿住几日。"展昭把柴房收拾出来,铺了干草,又去山涧里打了水,"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白玉堂靠在墙边,脸色惨白,腹部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嘲地笑了笑:"猫,五爷这身板,怕是要养一阵子了。"
"养就养。"展昭蹲下身,解开他的衣襟,重新清理伤口,"正好,这地方清净。"
"清净是好。"白玉堂忽然道,"可清净久了,人容易想多。"
"想什么?"
白玉堂没有答话。他望着屋顶那片漏进来的光,过了很久,才道:"想那九封信,想公孙策,想庞吉——还想,这一路死了多少人。"
展昭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账册、书信,都有人去送了。"他低声道,"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我知道。"白玉堂道,"可猫,你说,公孙先生真的能把东西送到圣上面前吗?"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替白玉堂包扎好伤口,又替他拢了拢衣襟,才道:"包大人信他。包大人看人,二十年没走过眼。"
"那要是——这一次走了眼呢?"
展昭的手,停在半空。
他沉默了很久,才道:"那也轮不到我们去想。我们能做的,是活着。活着,才有下一次机会。"
白玉堂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早就死在这条路上了。"展昭站起身,把水碗递到他手里,"喝点水,睡一觉。明天我去镇上买点药。"
"嗯。"
白玉堂喝了水,靠在干草堆上,很快就睡了过去。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赶路。
展昭坐在门口,望着山间的暮色,没有动。
瘸腿鬼蹲在院子角落,生了一堆小火,烤着几个从猎户家顺来的红薯。他抬头看了展昭一眼,小声问:"展护卫,您不歇歇?"
"我不困。"展昭道,"你守着火,我去林子边转转,看看有没有尾巴。"
"嗳。"
展昭起身,沿着林间小路走了一圈,又在岔路口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的痕迹——没有马蹄印,没有脚印,只有山鸡和野兔走过的爪痕。
他这才放下心,往回走。
回到旧屋时,天已经全黑了。瘸腿鬼靠在柴房门口打盹,白玉堂还睡着,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没那么白了。
展昭在门口坐下来,靠着门框,望着满天的星斗。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开封府的时候,包拯对他说过一句话:"展昭,当差这条路,难的不是抓人,是熬。熬得住,才有真相。"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同一轮月亮,照着开封城。
太师府,灯火通明。
庞吉坐在堂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飞鸽传书,看了很久。他年近五旬,面白无须,一身紫袍,眉宇间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可此刻,那威严底下,压着一层隐隐的焦躁。
"官道上截下来的册子,是假的。"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下站着的人齐齐打了个寒战,"水路那边呢?"
"回太师,"堂下跪着一个黑衣人,声音发紧,"小的们跟了三道渡口,可那人太滑,在汴河口换了三回船,跟丢了。"
"跟丢了?"庞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放下茶碗,"账册是假的,水路是空的。那真的册子,现在在哪儿?"
黑衣人不敢答话,只把头埋得更低。
庞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月色,缓缓道:"包拯,好一个包拯。你让本王截假册,自己把真册藏起来——你想干什么?"
"太师,"堂下另一人小心开口,"要不要……把开封府盯起来?"
"盯?"庞吉冷笑一声,"包拯是开封府尹,本王派人盯他的府衙,明天御史台的折子就能递到圣上案头。你嫌本王死得不够快?"
那人吓得噤声。
庞吉沉默了很久,忽然道:"账册的事,先放一放。"
"太师?"
"包拯藏的,无非是册子和书信。"庞吉转过身,目光阴冷,"册子可以毁,书信可以烧。可有一件事,包拯藏不住——"
"送册的人。"
"传话下去,"他缓缓道,"盯紧开封府衙,从今夜起,每一个出城的人,都给我查。查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
"还有。"庞吉顿了顿,"包拯身边那个公孙策,本王记得,是个爱管闲事的。找人,把他请来太师府,本王要亲自问问他——包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是!"
黑衣人应声退下。堂上安静下来。
庞吉站在窗前,望着月色,低声道:"包拯,你护得住账册,护得住送册的人吗?"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展昭瞬间清醒,一把按住剑柄,低喝:"谁?!"
"展护卫,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展昭一怔,推开院门——月光下,站着的是公孙策。
他穿着一身布衣,风尘仆仆,衣摆上还沾着水渍和泥点,脸上带着疲惫,却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只是那温和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公孙先生?"展昭皱眉,"您怎么来了?您不是——"
"送册的路上。"公孙策走进院子,把灯笼挂在檐下,"包大人让我改道,先来见你一趟。"
展昭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庞吉动了。"公孙策压低声音,"假账册走官道出城,还没到黄河渡口,就被人截了。截册的人当场烧了册子,以为烧的是真的。"
"那您……"
"我走水路,绕了道。"公孙策道,"可我在汴河口换船的时候,被人认出来了。三个渡口,三道尾巴,我甩了两道,第三道——"他顿了顿,解开衣襟,露出左肩一道血痕,"挨了一刀,才甩掉。"
展昭的目光,落在那道血痕上,瞳孔微缩:"您受伤了?"
"皮外伤。"公孙策重新拢好衣襟,"不碍事。可我担心——"
他顿了顿:"我担心,庞吉知道真册是走水路的。他截了假册,就一定知道真册还没到圣上手里。他知道真册还在路上,就一定会派人,堵死所有进京的路。"
展昭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那真册和绢帛——"
"还在我身上。"公孙策拍了拍怀里的油布包,"我改道来见你,就是想把东西交给你。"
"交给我?"展昭一愣,"包大人不是让您——"
"包大人改主意了。"公孙策道,"他说,既然庞吉已经盯上水路,那这条路就走不通了。他让你带着真册,换一条路,亲自送进宫。"
展昭站在原地,没有动。
"公孙先生,"他缓缓道,"包大人……当真这么说?"
"当真。"公孙策看着他,目光坦荡,"包大人还说,若你问起,就告诉你——'账册和绢帛,比命重要。可你的命,比账册重要。'"
展昭的喉咙,微微发紧。
他沉默了很久,才伸出手,接过那个油布包,郑重地收进怀里。
"公孙先生,"他低声道,"这一路,辛苦您了。"
"不辛苦。"公孙策笑了笑,"倒是展护卫,这一趟,怕是要比水路更难走。"
"我知道。"
公孙策没有多留。他喝了口水,便起身告辞,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展昭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猫。"
身后传来白玉堂的声音。展昭回头,只见白玉堂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公孙策来过了?"白玉堂问。
"嗯。"展昭道,"庞吉截了官道上的假册,盯上了水路。包大人改主意,让我亲自送真册进宫。"
白玉堂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我也去。"
"你伤还没好。"
"伤是伤,命是命。"白玉堂重复着那句说过的话,"你一个人送册,五爷不放心。"
展昭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月色下,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静静地望着对方。
过了很久,展昭才开口,声音很轻:"白兄。"
"嗯?"
"等把册子送到圣上面前,"他说,"等庞吉伏法,等这案子结了——我带你,去游山玩水。"
白玉堂一怔,随即笑了:"好。这话,五爷记下了。"
"记下就好。"展昭道,"睡吧。明天一早,我们换条路走。"
"嗯。"
白玉堂转身,走回柴房。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只低声道:"猫,你也睡。别守着门口发呆了。"
"……好。"
展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柴房里,才低下头,把怀里的油布包,又紧了紧。
他回到柴房门口,没有进去,靠着门框坐下来,闭着眼假寐。可这一夜,他没敢睡实。
半夜里,白玉堂忽然发起烧来。
他先是翻了个身,然后整个人蜷起来,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腹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展昭惊醒,摸到他额头的温度,心头一沉,起身就去打水。
山涧的水凉,他拧了湿布,一遍一遍替白玉堂敷额头,又撕了衣袍,重新替他换药包扎。
"猫……"白玉堂烧得迷迷糊糊,忽然开口,声音含混不清,"师父……"
展昭的手,停在半空。
"师父……对不起……"白玉堂呓语着,眉头蹙得死紧,像是梦里也在一路逃亡,"账册……我一定……送到……"
展昭蹲在他身边,看了他很久,才低声开口:"到了。册子到了。你睡吧。"
白玉堂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他蹙着的眉头,渐渐松了些,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展昭没有起身,就守在他身边,守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守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的时候,白玉堂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展昭坐在旁边,眼下一片青黑,手里还攥着那块湿布,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猫,你守了一夜?"
"嗯。"展昭把湿布扔进水桶,声音平淡,"你烧了半夜,吓我一跳。"
"五爷命硬,死不了。"白玉堂撑着想坐起来,扯动伤口,又闷哼一声躺回去,"倒是你——"
"我没事。"展昭打断他,"你先躺着,我去镇上买药。"
"嗯。"
展昭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白玉堂靠在干草堆上,脸色虽然还白,眼神却有了些精神。他这才转身,出了院子。
镇上的药铺在十里外。展昭买了伤药、退烧的药材,又买了两身粗布衣裳,把官服换下来,扮作赶路的行商。
回到旧屋时,已是午后。
他把药煎上,又替白玉堂换了药,这才在院子里坐下来,把怀里的油布包取出来,摊在膝上,看了很久。
绢帛上,庞吉的私印鲜红如血。
"庞吉,"他低声道,"你截了假册,盯了水路,派了公孙先生的人。可你没想到——真册,在我这儿。"
"你更没想到,送册的人,是白五爷和我。"
他收起绢帛,站起身,望向北边开封城的方向。
"等着吧。"
"这册子,我一定要送到圣上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