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展昭就沿着暗渠口,把白玉堂和瘸腿鬼接了出来。
白玉堂的脸色白得吓人,腹部的伤浸了一夜的水,伤口又渗出血来。他靠在墙边,把账册递过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没弄丢。"
展昭接过账册,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心口一紧,嘴上却道:"嗯。走,先治伤。"
"治伤不急。"白玉堂喘了口气,"账册,什么时候进地牢?"
"包大人说,账册封存在地牢,放出风声,引蛇七来抢。"展昭低声道,"名单要读,得等蛇七落网。他在外面多待一天,名单上的人就多一天准备。"
白玉堂点了点头,忽然道:"那我也进地牢。"
"你?"
"账册在哪儿,蛇七就会往哪儿扑。"白玉堂看着他,"账册要作饵,总得有个人陪着饵。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伤成这样——"
"伤是伤,命是命。"白玉堂打断他,"五爷这条命,是你背回来的。你守账册,五爷守你。"
展昭看着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好。一起守。"
账册入了地牢,封在铁柜里。
包拯放出的风声,比预想的还要快——不出半日,全城都在传:幽冥教那本账册,已经送进开封府,锁在地牢的铁柜里,就等包大人过堂开审。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展昭正站在地牢门口,望着暮色一寸寸沉下来。
"你说,蛇七会来吗?"白玉堂靠着墙,声音低低的。
"会。"展昭道,"他没了靠山,账册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只要拿到账册,他就能跟名单上的人谈条件,保住一条命。他一定会来。"
"那黑煞呢?"
"黑煞……"展昭顿了顿,"黑煞要的是账册祭教主。他跟蛇七不是一条心,可他也不会放过账册。"
白玉堂轻轻笑了一声:"那就是说,今晚,地牢门外,要唱一出大戏了。"
"嗯。"
"猫。"
"嗯?"
"今晚要是打起来,"白玉堂的声音忽然认真了几分,"你护着账册,别管我。五爷身上有伤,跑不快,可挡两刀的本事还是有的。"
展昭回头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道:"你也别管我。"
白玉堂一怔,随即笑了:"成。那咱们都别管对方——可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另一个……"
他没说完。
展昭替他接了下去:"另一个,就去游山玩水。替他把那份,一并看了。"
白玉堂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入夜,地牢外,月黑风高。
展昭守在铁柜旁,巨阙剑横在膝上。白玉堂靠在他对面的一根柱子上,手里攥着一把从王朝那儿要来的短刀,闭着眼,像是在假寐。
瘸腿鬼蹲在地牢门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忽然,他低声道:"展护卫,有人来了。"
展昭睁开眼。
"几个人?"
"听脚步,七八个。"瘸腿鬼压低声音,"轻功不错,是高手。领头的脚步最轻,几乎听不见——"
话音未落,地牢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掌震开!
"轰!"
门板飞出去两丈远,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火光里,一个人影大步走进来,手里提着长剑,脸上罩着青铜面具,在火把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是黑煞。
"展昭!"黑煞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狞笑,"把账册交出来!"
展昭站起身,剑尖指地:"黑煞,你来得倒是快。"
"本座等了三天,等的就是今天!"黑煞一步一步逼近,"教主死后,账册就是幽冥教的命根子。你把它锁进地牢,正好——本座连找都省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尖啸——几支弩箭破空而来,钉在地牢门框上!
"黑煞,账册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赵平——不,蛇七——带着一队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换下了那身捕快衣裳,穿了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提着一把软剑,脸上再没有半分遮掩。
"蛇七。"展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果然来了。"
"账册在这儿,我怎么能不来?"蛇七笑了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展护卫,你我都是明白人。账册给我,我带着它出城,从此江湖不见。账册不给——"他抬手,身后那队人齐刷刷亮出兵刃,"今晚,这地牢就是你们的坟。"
黑煞冷声道:"蛇七,账册是本座的!"
"黑煞,你不过是个护法。"蛇七淡淡道,"教主死了,幽冥教散了,你还护着谁?不如把账册让给我,我替你多烧两炷香。"
"你——!"
两拨人,一左一右,把地牢围了个严严实实。
展昭站在铁柜前,一手按剑,一手护着身后的白玉堂,目光扫过两拨人,忽然笑了。
"黑煞,蛇七,"他缓缓开口,"你们都想拿账册。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账册只有一本,你们两拨人,怎么分?"
黑煞和蛇七同时看向对方,眼里都闪过一丝警惕。
"不如,"展昭接着说,"你们先分出个胜负,谁赢了,再来拿账册。我展昭保证,不插手。"
白玉堂靠在柱子上,闻言轻轻勾了勾嘴角。
黑煞和蛇七对视一眼,都没有动。
"展昭,"蛇七忽然道,"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账册在你手里,我们打起来,正好便宜了你。"
"那你想怎么样?"
"简单。"蛇七道,"你先把账册拿出来,放在地上,退后三步。剩下的事,我与黑煞自行解决。"
展昭看着他,忽然道:"蛇七,你信不信——那本账册,你拿到手,也读不出名单?"
蛇七的脸色,微微一变。
"名单是隐形墨写的,遇火则显,见光则隐。"展昭道,"你拿到账册,没有火,一样是废纸。可你若在包大人面前供出名单上的人……"他顿了顿,"包大人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蛇七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展昭,你诈我。"他慢悠悠道,"名单读不读得出,等你死了,我慢慢试便是。"他抬起手,"动手!"
话音刚落,他身后那队人便朝展昭扑了过去。
"白玉堂!"展昭低喝一声。
白玉堂短刀出鞘,一刀劈翻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反手又架住一人的刀:"五爷在!"
"瘸腿鬼,锁门!"
"嗳!"瘸腿鬼一瘸一拐地扑到门边,把半扇铁门拖过来,死死抵住——外头黑煞的人进不来,地牢里的,只剩蛇七这一队。
"你——!"蛇七脸色一变,软剑一抖,直取展昭。
展昭巨阙剑迎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两人在地牢里缠斗起来。蛇七的软剑诡异刁钻,专走偏锋,招招往要害上招呼。展昭的巨阙剑大开大合,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住他的剑路。
"猫!后面!"白玉堂忽然喊道。
展昭身形一旋,一剑荡开蛇七,反手一剑,将一个摸到铁柜旁的黑衣人逼退。
"想拿账册?"他冷冷道,"先过我这关。"
黑衣人还想上前,展昭剑光一凛,逼得他连退数步。
另一边,白玉堂以一敌三,短刀翻飞,虽然身上有伤,却把三个人逼得近不了身。
蛇七看准时机,软剑一抖,剑尖忽然诡异地一弯,绕过展昭的巨阙剑,直刺他左肋——
"猫!"白玉堂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
"铛!"
一把短刀横空而至,架住了那柄软剑。
白玉堂挡在展昭身前,短刀抵着软剑,虎口震得发麻,嘴角却勾起一抹笑:"蛇七,偷袭可不是好习惯。"
"白玉堂!"蛇七咬牙,"你一个废人——"
"废人?"白玉堂冷笑一声,"五爷就算只剩半条命,也能把你的蛇信子剁下来!"
他手腕一翻,短刀顺着软剑的剑身滑下去,直削蛇七握剑的手指。蛇七一惊,撤剑后退。
"好身手。"蛇七退到墙边,喘了口气,"可惜,今晚你们还是得死。"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管,朝天一扬——"嗖"的一声,一道烟火冲天而起!
"我的人,就在府衙外。"蛇七狞笑道,"信号一出,他们就会杀进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展昭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蛇七,"他慢悠悠道,"你确定,进来的人,是你的?"
话音刚落,地牢外忽然传来一片脚步声,紧接着,是刀剑相击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怎么回事?"蛇七脸色一变,冲到门口一看——月色下,府衙后院里,他带来的那队人,正被一群开封府的捕快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王朝和马汉。
"你——你早就埋伏好了?"蛇七转过头,脸色惨白。
"包大人放出去的风声,不只是给你听的。"展昭道,"也是给黑煞听的。你们今晚来抢账册,来一个,抓一个。"
蛇七的身体,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猛地转身,软剑直刺白玉堂——他恨透了这个人。
"铛!"
展昭的巨阙剑横空而至,架住了这一剑。
"蛇七,"展昭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对手,是我。"
剑光一闪,巨阙剑带着开山之势,直劈而下。蛇七举剑格挡,却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软剑"当啷"一声,脱手飞了出去。
展昭欺身而上,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反手将他按在地上:"蛇七,你输了。"
蛇七挣扎了两下,忽然,他的目光越过展昭,落在门口——黑煞不知什么时候挣开了铁门,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黑煞!"蛇七嘶声喊道,"救我!账册给你!你救我!"
黑煞站在原地,青铜面具下,看不清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蛇七,你记得吗?三年前,你背叛教主,把总坛的位置卖给了官府。"
蛇七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教主死前,让我给你带句话。"黑煞一步一步走近,走到蛇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说——'蛇七的命,比账册还值钱。可他若落网,就别让他活着开口。'"
蛇七的嘴唇哆嗦着,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挣扎起来:"黑煞!你——你不能——"
"教主的话,本座不敢忘。"
黑煞抬手,一剑刺下。
"噗——"
剑尖刺入蛇七的胸口。蛇七的眼睛猛地瞪大,嘴角溢出一缕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地牢里,死一样地静。
展昭站在蛇七的尸体旁,看着黑煞,缓缓道:"黑煞,你杀了他。"
"他该死。"黑煞收剑,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年前,他出卖教主,害得幽冥教灭门。教主待我如兄弟,他的仇,本座不能不报。"
"那你呢?"展昭问,"教主死了,幽冥教散了,你还要报仇吗?"
黑煞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望向地牢外那片月色,忽然道:"展昭,你是个好官。可幽冥教的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名单上的人,还活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教主死了,可名单上的那些人,还在开封府里逍遥自在。"
"本座杀不了他们——可你,能。"
展昭心头一震:"你……"
"账册末页的名单,是隐形墨写的。"黑煞道,"本座知道怎么读。教主死前,亲口告诉本座——用醋掺皂角汁调成的墨,遇火则显,见光则隐。要读名单,只需把纸放在火边烤,字迹便会显现。"
他顿了顿,看着展昭的眼睛:"本座今日杀蛇七,是替教主报仇。本座告诉你名单的读法——是替幽冥教,替那些死去的兄弟,讨一个公道。"
"从今往后,幽冥教,与展昭,两不相欠。"
他转身,大步走出地牢,消失在月色里。
地牢里,火把的光晃了晃。
展昭站在原地,望着黑煞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白玉堂走到他身边,低声问:"猫,他……"
"他走了。"展昭道,"他说,名单能读,用火烤。"
"那名单……"
"名单上的人,还活着。"展昭低声道,"而且,就在开封府里。"
他走到铁柜前,打开柜门,取出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放在火把上方,轻轻烤着。
纸页渐渐发黄,一缕青烟升起。
空白处,一行行朱砂小字,慢慢显现出来。
展昭的目光,落在最底下的一个名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白玉堂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这……这不是……"
"是。"展昭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他。"
火把的光,映着那行朱砂小字,映着两个沉默的身影。
地牢外,夜色沉沉。
风从敞开的铁门灌进来,吹得火把扑扑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