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把地牢照得亮如白昼。
青衫人站在牢门外,隔着铁栏看着展昭,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像是练过千百回。
"展护卫,"他慢悠悠开口,"在下周恕,府衙主簿。三年前新上任的,展护卫兴许没怎么见过。"
"见过。"展昭道,"三年前换差役那天,你走在新任差役最前头,腰板挺得笔直。"
周恕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展护卫好记性。三年了,还能一眼认出在下。"
"不是记性好。"展昭看着他,"是那天你穿的那身官服,太新了。新得像——刚从一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地牢里静了一瞬。
周恕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他收起脸上的和善,退后半步,目光在展昭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猎物。
"展昭,"他开口,声音变冷了,"本官今夜来,是想给你一条活路。"
"哦?"
"账册,交出来。"周恕道,"你交出账册,本官保你平安出城。白玉堂,瘸腿鬼,也都放他们走。从此天高海阔,各不相干。"
"然后呢?"
"然后?"周恕笑了笑,"然后你展护卫还是展护卫,只是这开封府,你不能再待了。换个地方,改个名,照样吃香的喝辣的。何必为了包拯,把命搭上?"
展昭没有答话。他打量着周恕,忽然道:"周主簿,你这名字,是真是假?"
周恕一怔:"什么意思?"
"三年前,府衙换差役,名录上那位周恕周主簿——"展昭一字一句道,"是个四十出头、在乡下教了半辈子书的秀才。他进府衙那天,我还跟他打过招呼。可你——"他看着周恕那张年轻的脸,"你今年,怕是不满三十吧?"
地牢里,死一样的静。
周恕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彻底消失。
"那个真正的周恕呢?"展昭问,"你顶了他的名,进了府衙——他人呢?"
周恕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他死了。进府衙头一夜,就病死了。"
"病死?"
"病死的。"周恕重复了一遍,声音却低了下去,"病得快,死得也快。第二天一早,进府衙的,就是我。"
"谁帮你操办的?"
"……幽冥教。"周恕说出这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教主安排的。他说,只要我顶进去,替'那位大人'办事,三年,就能让我当上主簿,再往上,还能当通判、当知州。"
"好大的前程。"展昭道,"可惜,你那'那位大人',今夜连地牢的门都没敢进。"
周恕的脸色白了白,没有说话。
展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主簿,"他说,"你这一套话,是跟蛇七学的吧?"
周恕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在官道上冒充捕头,在码头上抢账册,在府衙门口递告发信,又找人扮成我,夜半三更在城门口接头。"展昭一字一句道,"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蛇七的手笔。你躲在后面,替他想主意,等着收果子。可今夜——"
他顿了顿,看着周恕的眼睛:"你亲自来地牢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蛇七那边,已经乱了。"展昭道,"空灯收回去,总坛没回信,蛇七沉不住气,叫你出面来压阵。可你一来,就露了底。周主簿,你藏了三年,今夜这一露面——"
"你的三年,就白藏了。"
牢门外,周恕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阴鸷。
"好。"他缓缓道,"既然展护卫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来人,把这牢门打开——本官亲自送展护卫上路。"
身后没有动静。
周恕皱了皱眉,又挥了挥手:"来人!"
地牢尽头,脚步声响起。周恕松了口气,正要转头,却见火把的光里,走进来的人不是他的手下——
是王朝。
王朝手里提着两把刀,一把是他的,一把是展昭的巨阙剑。他大步走到牢门前,看也不看周恕一眼,把巨阙剑从铁栏缝里递了进去:"展护卫,您的剑。"
展昭接过剑,握在手里,掂了掂,道:"外面的人,都处置了?"
"都拿下了。"王朝道,"周主簿带来的十二个,一个没跑。全都在后院跪着呢。"
周恕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们——"他后退两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们早就……"
"早就什么?"展昭隔着铁栏看着他,"周主簿,你以为你设的是局?你错了。从你递出那封告发信开始,走进局里的人,就是你自己。"
"包大人贴告示,是真的要抓我,也是假的要抓我。"展昭道,"真的,是做给你看的,让你以为计策成了,放心大胆地走到明面上来;假的,是包大人根本没打算让我坐牢——他算准了,你今夜一定会来地牢,亲眼看我死。"
周恕的嘴唇哆嗦着,忽然尖叫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你——你们怎么会知道?!"
"因为告发信上那朵幽冥花。"展昭道,"包大人一看见那朵花,就认出来了。三年前,幽冥教灭门案的血衣上,也绣着同一朵花。"
"那朵花,是幽冥教总坛的记号。知道它的人,只有幽冥教的核心——还有,三年前灭门案之后,被包大人悄悄放走,又悄悄安插回府衙的那枚暗子。"
周恕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我原本不知道。"展昭道,"可今夜你来了,我就知道了。"
牢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朝推开门,退到一旁。展昭提剑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周恕。
周恕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展昭!你不能杀我!"他嘶声道,"我……我是朝廷命官!你杀了我,你也是死罪!"
"我不杀你。"展昭在他面前站定,收剑入鞘,"包大人要审你。三年前的账,三年的账,还有账册末页那本朱砂名单上的账——一笔一笔,都等着跟你算。"
周恕瘫坐在地上,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账册末页……"他低低地笑起来,"展昭,你以为你们赢了?那页名单,是幽冥教主用特殊药水写的,遇火则显,见光则隐。你们拿到账册,也读不出那页字——除非……"
"除非什么?"展昭盯着他。
周恕的嘴张了张,忽然,他的眼神一滞,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好!"王朝抢上前,一把扶住他,"他咬毒了!"
展昭蹲下身,探了探周恕的鼻息——已经没气了。
地牢里安静下来。
"……好狠。"王朝低声道,"连自己的主人都灭口。"
"他不是主人。"展昭站起身,看着周恕的尸体,"他是弃子。账册末页那本名单,他本来就读不出来。他今夜来地牢,是来收网的——可网收早了,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那名单……"
"名单上的人,还活着。"展昭道,"而且,就在开封府里。"
他抬起头,望着地牢尽头那扇门。门外,夜色沉沉。
忽然,墙外传来三声轻叩。
展昭快步走到后墙边,低声道:"白兄?"
"嗯。"白玉堂的声音隔着墙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账册……要现在送进去吗?"
"不急。"展昭道,"你先带着,在暗渠里再躲一躲。天亮了,我亲自去接你。"
墙外静了片刻。
"猫,"白玉堂忽然道,"方才地牢里那声惨叫——"
"周恕死了。咬毒自尽。"
"……他死了,蛇七呢?"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蛇七还在外面。周恕死了,蛇七就是最后一条线。"
"嗯。"白玉堂的声音又轻了些,"那你……小心。"
"我知道。"
墙外再也没有声音。
展昭站在原地,望着那面冰冷的墙,过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地牢中央。
火把的光里,周恕的尸体横在地上,一双眼睛还睁着,像是死不瞑目。
展昭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皮。
"三年了,"他低声道,"你藏了三年,就为了今夜。可你到死都不知道——真正要你命的,从来不是包大人,也不是我。"
"是账册末页那本名单上的人。"
"他们怕你开口,比怕包大人查案,更甚。"
脚步声从地牢尽头传来。
展昭抬头,只见包拯一身便服,缓步走下台阶,身后跟着公孙策。包拯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没有多问,只道:"他说了?"
"说了。"展昭站起身,"真周恕三年前就死了,他是顶替进府的。幽冥教安排他替'那位大人'办事,说三年能当主簿,再往上还能当通判、知州。"
"好大的许诺。"包拯淡淡道,"人呢,也敢信。"
"他说,名单是用特殊药水写的,遇火则显,见光则隐。"展昭道,"大人可知道,这是什么药水?"
包拯没有说话,旁边的公孙策却开了口:"若是属下没记错,江湖上有一种'隐形墨',用醋掺着皂角汁调成,写在纸上干了便不见字,遇火一烤,字迹便会显出来。幽冥教主用这种法子写名单,倒也算用心。"
"遇火则显。"展昭目光一动,"那这名单——"
"先不急着读。"包拯道,"名单上的人,今夜已经死了一个。剩下的人,若知道我们能读名单,只会急着杀人灭口。倒不如让他们以为,名单读不出来——"他顿了顿,"让他们以为,我们手里的账册,只是一本废册子。"
展昭心头一凛,随即明白过来:"大人是想……让他们自己动?"
"蛇七还在外面。"包拯道,"周恕一死,蛇七就没了靠山。一个没有靠山的人,只剩两条路——要么亡命天涯,要么狗急跳墙。他若跳墙,名单上剩下的人,就会一个一个,自己走出来。"
"属下明白了。"
"账册,先封存在地牢。"包拯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展昭。"
"属下在。"
"今夜的事,你受委屈了。"包拯没有回头,声音却低了些,"告示贴出去,全城都说你是叛徒。这份委屈,等案子结了,本王亲自替你洗。"
"属下不敢。"展昭抱拳,"大人设这一局,也是无奈之举。"
包拯没有再说,带着公孙策,一步步走上台阶,消失在夜色里。
地牢里,火把的光晃了晃,只剩下展昭,和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他蹲下身,从周恕腰间解下那块主簿的腰牌,收进怀里。
"蛇七,"他低声道,"你主子死了。接下来,轮到你了。"
地牢后墙外,暗渠口。
白玉堂靠着湿冷的墙壁,把怀里的账册又紧了紧。瘸腿鬼蹲在一旁,小声道:"五爷,咱们还要等多久?"
"等到天亮。"白玉堂说。
"展护卫……会来接咱们吧?"
白玉堂没有答话。他望着暗渠口那一线微光,过了很久,才道:"他会来。"
"他说过,水再深,也得有人蹚。"
"他蹚他的,五爷等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