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芦苇荡里起了薄雾。
展昭回到船上的时候,白玉堂已经醒了,靠在舱壁上,手里攥着那本蓝皮账册,不知道在想什么。
"换好了?"他问。
"嗯。"展昭在舱口坐下,"空芯放出去了。蓑衣人捞了灯,站了很久才走。"
"走了?"
"走了。"
白玉堂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账册,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猫,你说,蓑衣人会不会循着灯找过来?"
"灯是顺水漂的,摸不到源头。"展昭道,"可瘸腿鬼在渡口蹲了一夜,芦苇丛里难免留下痕迹。"
"那就是说,天亮之前,我们得走。"
"嗯。"
展昭站起身,正要叫瘸腿鬼解缆,芦苇丛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哨——三长两短,是开封府的暗号。
他按住剑柄,低喝:"谁?"
"展护卫!是我!"是王朝的声音。
展昭心头一松,拨开芦苇,只见王朝带着两个亲信,趟着水走进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大人让我来找您。"王朝顾不上喘气,压低声音道,"出事了。"
"什么事?"
王朝从怀里摸出一张告示,展开。纸上墨迹未干,是今早刚抄的——
"展昭通敌叛府,私藏幽冥教账册,限三日内投案,否则缉拿归案。"
落款:开封府。
展昭看着那张告示,瞳孔微缩。
"这是……包大人下的?"他问。
"是,也不是。"王朝的声音压得更低,"大人说,这告示,是做给府衙里那双眼睛看的。您要是不信,只管回府,大人今夜在书房等您。可还有一桩——"
"什么?"
"昨夜城门值守的兄弟传话,说三更天,有人看见'展护卫'在城门口,跟一个穿黑衣的人接头。"王朝的脸色很不好看,"那人穿着您的衣裳,戴着您的剑。可您昨夜明明在城外。"
展昭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冒充他。
告发信、告示、假展昭——一环扣一环,全是要把他钉死在"通敌"两个字上。
"好一个连环局。"白玉堂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船,靠着船舷,脸色苍白,声音却冷,"猫,你看出门道没有?"
"嗯。"展昭道,"告发信让包大人起疑,告示让全城都知道我是叛徒,假展昭再坐实我通敌——三步棋,走完,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洗不清,就别洗。"白玉堂道,"局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设局,咱们就破局。"
王朝急道:"五爷有什么主意?"
白玉堂没有立刻答话,他看向展昭:"猫,蛇七放空灯,是今晚的事。告示和假展昭,也是今晚的事。你不觉得,这太快了吗?"
展昭一怔,随即心头一凛:"你是说——蛇七知道灯被换了?"
"蓑衣人捞起空灯,转头就把消息递出去了。"白玉堂道,"蛇七反应快得很,一夜之间,告发信、假展昭、告示全齐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展昭缓缓道,"他不是怕我们,是怕账册进包大人的手。"
"对。"白玉堂的眼里浮起冷光,"所以他先下手,把你变成通缉犯。你成了叛徒,账册就是赃物——赃物的话,还有人信吗?"
船舱里静了片刻。
"好毒的计。"王朝低声道,"那展护卫,咱们怎么办?"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将计就计。"
"怎么说?"
"告示要缉拿我,那我就去投案。"展昭道,"王朝,你押着我进城,走正门,让全城都看见。告示说三日内投案,我今日就去——他们设的局,我偏要走进门去。"
白玉堂看着他:"你就不怕包大人真把你下狱?"
"怕。"展昭道,"可比起被假展昭泼脏水,我宁肯让包大人亲手锁我。锁了,我反倒干净了。"
白玉堂沉默了很久,忽然道:"账册呢?"
"你带着。"展昭道,"你走水路,从漕运码头的暗渠进城,今夜子时,府衙地牢后墙,我在那儿等你。"
"地牢?"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展昭道,"蛇七和黑煞都盯着城门和官道,不会想到账册从地牢进门。"
白玉堂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账册塞进怀里,闷声道:"子时。你要是没来……"
"我会来。"
"……嗯。"
展昭转向王朝:"走吧,押我去投案。"
"慢着。"白玉堂忽然开口,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那面护心铜镜,边缘的旧刀痕还在。
展昭一怔:"这不是你……"
"还你。"白玉堂别过脸,"你身上挂过的东西,五爷留着睡不着觉。带着它进府衙,好歹……"他顿了顿,"好歹它替你挡过刀,也替五爷挡过一回。让它陪着你。"
展昭低头看着那面铜镜,镜面温热,还带着白玉堂的体温。他看了很久,才伸手接过来,贴在胸口,收好。
"嗯。"他说,"我戴着。"
王朝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锁链,低声道:"展护卫,得罪了。"
"该说得罪的是我。"展昭伸出手腕,"这一路,怕是难为你了。"
王朝不再说话,把锁链轻轻扣在展昭手上——扣得很松,松得随时能挣开。
"走!"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押着展昭,趟出芦苇丛。
白玉堂站在船头,望着展昭的背影一点点走远,直到那人影彻底隐入晨雾里。
"五爷,"瘸腿鬼小声道,"咱们……也走吧?"
"嗯。"白玉堂收回目光,声音很轻,"走水路。"
"好嘞。"
船篙一点,乌篷船无声地滑进雾里。
另一边,展昭被王朝"押"着,一路大摇大摆进了开封府城门。
守城兵卒看见告示,又看见锁链,都愣住了。王朝板着脸道:"看什么?包大人有令,缉拿通敌要犯,还不让路!"
兵卒连忙让开。
展昭低着头,跟着王朝穿过长街。沿路不少百姓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这就是展护卫?听说通敌了……""嘘,别乱说,包大人还没定罪呢。"
展昭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着。
忽然,他在人群里瞥见一个背影——一个穿青衫的人,混在人群里,正盯着他看。那人见他望过来,立刻转身,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展昭心头一动。
那背影,他见过。
他压低声音,对身侧的王朝道:"王朝,方才人群里那个穿青衫的,你看见没有?"
王朝一愣:"看见了,走得快,没看清脸。怎么了?"
"三年前府衙换差役那天,我在府衙门口见过他。"展昭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穿着崭新的官服,走在新任差役最前头。你帮我查查,三年前那批新任的差役里,有没有一个穿青衫、高个儿、走路腰板挺得笔直的人。"
王朝脸色微变:"您是说……那人就是……"
"还不确定。"展昭道,"先查。"
王朝不再多问,把话记在心里。
展昭低着头,继续跟着他往府衙大门走去,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三年。
那人藏了三年,今天却特意挤在人群里,看他被押着过街。
是来看热闹,还是来确认什么?
展昭把这个念头压在心里,没有声张。
王朝押着他,一路进了府衙大门。
包拯坐在大堂上,看见王朝押着展昭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碗,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展昭。"他缓缓开口,"你可知罪?"
"属下不知。"展昭抬起头,声音平静,"属下只知,账册还在,人还活着,公道还在。"
大堂上静了片刻。
包拯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锁链上,又移开,道:"先押下去,收监候审。"
"是。"王朝应声,押着展昭往堂后走去。
"大人!"一旁忽然有人站出来,是公孙策,"展护卫通敌一事,证据不足,还请大人明察!"
"证据不足?"包拯抬眼看他,"公孙先生,你倒是比本王还急。"
公孙策一窒,道:"属下只是觉得,此案蹊跷……"
"蹊跷的事多着呢。"包拯打断他,"先收监。旁的,以后再说。"
王朝押着展昭,穿过回廊,进了府衙地牢。
地牢阴暗潮湿,只有一盏油灯。王朝打开最里头一间牢房的门,压低声音道:"展护卫,委屈你了。大人说,今夜子时,他亲自来。"
"嗯。"展昭走进牢房,在草堆上坐下来,"王朝,方才大堂上,你看公孙先生……"
"看什么?"王朝一愣。
"没什么。"展昭闭上眼,"你回去歇着吧。今夜,还有一场戏要唱。"
王朝张了张嘴,终究没多问,退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地牢里安静下来。
展昭靠着墙,闭上眼,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青衫背影、告发信、假展昭、连环局……
他总觉得,这盘棋的后面,还差一枚棋子,没有落下去。
他重新把整条线捋了一遍。
蛇七放河灯,是跟"那位大人"接头。空灯到手,蛇七知道总坛那条线出了问题——可他没有乱,反而一夜之间布下告发信、假展昭、告示三步棋。这说明什么?说明蛇七背后那位,早就备好了这套后手,只等一个由头。
由头是什么?
是展昭回城。
展昭回城,账册就到了开封府门口;账册一进门,末页的朱砂名单就会落到包拯手里。所以那位必须抢在账册进府之前,先把展昭这个人废掉——让他变成通缉犯,让账册变成赃物。
"可这一步,太急了。"展昭低声道,"急到……像是被人催着走。"
他睁开眼,望着牢顶那盏昏暗的油灯,忽然想起今早在人群里看见的那个青衫背影。
三年前,府衙大换差役那天,他远远见过那个背影。
那人穿着崭新的官服,走在新任差役的最前头,腰板挺得笔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三年了。
那个人在府衙里藏了三年,等到今天,才借着这封告发信,走到明面上来。
"你终于肯露面了。"展昭低声说。
另一边,白玉堂带着瘸腿鬼,走水路绕进漕运码头。
他们没敢靠岸,船藏在芦苇丛里,等到天黑透了,才从码头西头的暗渠口摸进城。暗渠又窄又潮,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水没到腰。瘸腿鬼在前头探路,白玉堂捂着腹部的伤,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五爷,"瘸腿鬼回头,压低声音,"您这伤……能撑住吗?"
"撑得住。"白玉堂咬着牙,"账册没送到,五爷这口气,吊着也得送到。"
两人在暗渠里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摸到府衙地牢后墙外。白玉堂贴着墙,屏住呼吸,听了很久,才伸手,在墙上叩了三下。
入夜,子时。
地牢里,展昭睁开眼,起身走到墙边,低声道:"谁?"
"猫。"是白玉堂的声音,"账册带来了。"
"瘸腿鬼呢?"
"在暗渠口守着。"
展昭心头一松,正要说话,忽然,地牢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走得极快。
他脸色一变,低喝:"白兄,快走!"
墙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白玉堂压低的嗓音:"我不走。"
"你——"
"猫,"白玉堂的声音隔着墙,又轻又稳,"你说过,水再深,也得有人蹚。这一回,换五爷陪你蹚。"
脚步声越来越近,地牢的铁门被人推开,火把的光涌了进来。
展昭站在牢房里,望着那扇被推开的门,缓缓站直了身子。
火光里,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不是包拯。
是那个穿青衫的背影。
那人走到牢门前,隔着铁栏,看着展昭,笑了:"展护卫,好巧。你也在这里?"
展昭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不巧。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