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顺流而下,进了城外一段僻静的河汊,两岸芦苇丛生,遮天蔽日,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展昭把船靠进芦苇深处,停稳,才在船舱里坐下。白玉堂还在昏迷,呼吸却平稳了许多。他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不烫了,烧总算没有再起来。
"展护卫,"瘸腿鬼蹲在船尾,小声道,"五爷这伤……"
"伤口崩了,又浸了水,好在没伤到要害。"展昭撕下自己衣袍上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替白玉堂把湿衣裳换下来,"让他睡一会儿。"
瘸腿鬼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舱外摇晃的芦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瘸腿鬼,你在幽冥教跑过腿,蛇七的接头暗号,你知道多少?"
瘸腿鬼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想……顺着暗号摸过去?"
"蛇七在开封府藏了三年,背后那位也在暗处藏了三年。"展昭道,"账册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与其等他来找我们,不如我们去找他。"
瘸腿鬼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在总坛跑腿那两年,听老香主念叨过。蛇七跟总坛接头,用的是'河灯'——逢初一十五,在汴河上放一盏莲花灯,灯芯里塞着字条,漂到下游指定的渡口,有人捞。"
"河灯?"展昭目光一动。
"是。"瘸腿鬼道,"教主死后,这条线断没断,我不清楚。可蛇七若还在用,今夜就是十五——他要跟'那位大人'传话,多半会放灯。"
展昭沉吟着,正要再问,船舱里忽然传来一声低哑的咳嗽。
"咳咳……"
"白兄!"展昭转身,快步回到舱里。
白玉堂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过了一会儿才聚焦,看见展昭,嘴唇动了动:"猫……"
"醒了?"展昭蹲下身,扶他坐起来,"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白玉堂靠在他臂弯里,喘了口气,忽然笑了,"就是饿。五爷梦见你带五爷吃灌汤包了。"
展昭又好气又好笑:"你现在这身子,灌汤包怕是咽不下去。"
"那就粥。"白玉堂道,"先记着,回头一并还。"
瘸腿鬼忙去船尾生火煮粥。船舱里,白玉堂靠着舱壁,喝完一碗热粥,脸色总算缓过来一些。他放下碗,看着展昭,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猫,你说那本账册,最后会害死多少人?"
展昭一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白玉堂垂下眼,"就是觉得,一本册子,从荒庙追到官道,又追到码头,黑煞要它祭教主,蛇七要它保命。包大人要它,是为了扳倒那位大人物。可扳倒一个,还有下一个。"他抬起眼,"这开封府的水,到底有多深?"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道:"水再深,也得有人蹚。"
"蹚水的人,十个有九个淹死。"白玉堂淡淡道。
"那就不让那九个去。"展昭道,"我蹚。"
白玉堂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他别过脸,望向舱外摇晃的芦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蹚,五爷跟着。反正这条命是你背回来的,你说往哪走,五爷就往哪走。"
"……嗯。"展昭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喝完粥,白玉堂的精神好了些,展昭才把瘸腿鬼叫进舱里,转述了"河灯"之事。白玉堂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借那盏灯?"他问。
"嗯。"
"太险。"白玉堂摇头,"蛇七既然敢在开封府眼皮底下放了三年灯,那盏灯就不是白放的。灯芯里塞的,多半是密写的字条,你截了也看不懂。弄不好,还会打草惊蛇。"
"那你说怎么办?"
白玉堂想了一会儿,忽然道:"灯,要截。但不是截蛇七的,是截'那位'的。"
"什么意思?"
"蛇七放灯,是往总坛传话。"白玉堂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教主死了,总坛散了,他这灯,还能传给谁?"
展昭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
"他这三年,灯不是放给幽冥教的。"白玉堂道,"是放给开封府里那个人的。莲花灯漂到渡口,捞灯的人,就是'那位大人'的人。所以蛇七才敢用灯——因为接头的人,就在城里,随时能捞。"
展昭的心跳快了半拍:"那今晚的灯……"
"今晚的灯,蛇七一定会放。"白玉堂的眼里浮起一丝冷光,"码头一战,他知道账册还在我们手里,急着要跟'那位'商量下一步。这盏灯,就是他们咬在一起的证据。"
"你想怎么做?"
白玉堂看着他,慢慢吐出两个字:"换芯。"
展昭心头一震,随即缓缓点头。
"灯芯里的字条,我们看不懂,可我们不用看懂。"白玉堂道,"只要在渡口,把灯捞上来,换一根空芯,再放下去——让'那位'收到一盏空灯。蛇七那边,就会以为总坛出了事,两头一乱,破绽就露出来了。"
"好计。"展昭低声道,"可捞灯的人,怎么引开?"
"引不开。"白玉堂道,"捞灯的人守在渡口,我们的人一靠近,就打草惊蛇了。"
船舱里静了片刻。
"所以,"展昭缓缓道,"得有个生面孔去。"
白玉堂看向船尾蹲着煮粥的瘸腿鬼。
瘸腿鬼的背影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脸都白了:"五爷,您……您是说,让我去?"
"你在幽冥教待过,又离开多年,没人认得你。"白玉堂道,"你只要扮作河边钓鱼的,天黑前守在渡口上游,等灯漂过来,一网兜捞走,换根芯,再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瘸腿鬼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怕了?"白玉堂问。
"怕。"瘸腿鬼老老实实道,"可五爷说得对,这事儿,也就我这个'熟人'能办。"
"不会让你白冒这个险。"展昭道,"事成之后,账册进了开封府,我亲自在包大人面前,给你讨个清白身。"
瘸腿鬼的眼眶一热,低下头,闷声道:"……嗳。"
就在三人商议定计的同时,开封府衙,后堂。
包拯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纸,看了很久。
那卷纸,是今早门房在府衙大门的门缝里发现的,用一块油布裹着,没有署名。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笔迹端正,却字字诛心——
"展昭久出未归,实为护送幽冥教账册,借投奔之名,行献册之实。账册若入包公之手,恐为内应,请大人明察。"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极小的幽冥花。
包拯把纸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面色如常。
"大人,"公孙策站在一旁,低声道,"这告发信,来得蹊跷。"
"嗯。"包拯放下茶碗,"展护卫若真要献册,何必一路拼死,救回白玉堂?这信,是写给本王看的。"
"那大人打算……"
包拯沉默片刻,道:"展护卫昨夜翻墙入府,今日一早,这信就递到了府衙门口。公孙先生,你觉得,是谁把展护卫回城的消息,递出去的?"
公孙策的目光微微一凝。
"昨夜你说,府衙后院墙根下,有两行夜行人的脚印。"包拯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可你方才又说,那脚印,不是展护卫的。"
"是。"
"那脚印,是谁的?"
公孙策沉默了一会儿,道:"属下查过。昨夜府衙,无人外出。"
"无人外出。"包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放下茶碗,"那脚印,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后堂里静了片刻。
"大人,"公孙策忽然道,"属下斗胆问一句——大人可是疑我?"
包拯看着他,良久,摇了摇头:"本王不疑你。本王疑的,是这封信,和那两行脚印,怎么就偏偏凑在了一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缓缓道:"有人想让本王疑你,疑展昭,疑身边的人。这开封府的水,越来越浑了。"
"那展护卫那边……"
"账册不能进府。"包拯道,"至少现在不能。你替我传句话给王朝——让他去找展护卫,告诉他:信,本王收下了;灯,该换芯就换芯;府衙这边,本王自有安排。"
公孙策躬身道:"是。"
他退出去时,脚步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包拯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王朝带着两个亲信,从府衙侧门出来,沿着小巷一路往城南走。马汉在巷口等着他。
"先生怎么说的?"马汉压着嗓子问。
"大人只传了一句话。"王朝道,"账册不能进府,灯该换芯就换芯。"
"换芯?"马汉一愣,"什么意思?"
"大人的话,照办便是。"王朝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还有,大人说,那封告发信,先不要声张。府衙里头,从现在起,谁说什么、做什么,咱们都当没听见、没看见。"
马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明白了。这是要放长线。"
"嗯。"王朝抬头望了望夜色,"展护卫那边,今夜怕是不太平。走吧,去找人。"
两条人影一前一后,隐入夜色里。
窗外,天已经黑了。
汴河渡口,夜风带着水汽,吹得芦苇沙沙作响。
瘸腿鬼蹲在渡口上游的一片芦苇丛里,手里攥着一根鱼竿,竿头挂着一盏不起眼的纸灯笼。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河面,一动不敢动。
远处,河面上忽然漂来一点灯火——摇摇晃晃,顺流而下,正是一盏莲花灯。
瘸腿鬼的手心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气,把鱼竿轻轻探出去,网兜无声无息地沉入水中,在莲花灯漂过的一瞬间,稳稳兜住,提了上来。
灯芯里,果然塞着一根细小的竹管。
瘸腿鬼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咬着牙,飞快地抽出竹管,塞进怀里,又从怀里摸出那根早就准备好的空竹管,插回灯芯,重新点燃,把灯放回水面。
莲花灯晃了晃,继续顺流漂向下游的渡口。
瘸腿鬼瘫坐在芦苇丛里,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他不敢立刻走,屏着气,在芦苇丛里趴了足足两炷香的工夫,直到下游再没有动静,才手脚并用地爬出来,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游走。
芦苇深处,一双眼睛一直望着他。
是展昭。他比瘸腿鬼来得更早,藏在更上游的一丛芦苇里,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那段河面。瘸腿鬼换灯、放灯、趴伏、撤离,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急着现身,等瘸腿鬼走远了,才缓缓直起身。
今晚的灯,蛇七收到了空芯。
那么,蛇七和"那位大人",今夜就该睡不着了。
他等了很久,才见下游渡口边上,亮起一点灯火,一个披着蓑衣的身影蹲下身,把漂到岸边的莲花灯捞了起来。
蓑衣人捧着灯,看了很久。
灯芯里,是空的。
蓑衣人又翻转灯身,细细摸索了一遍,还是没有字条。他缓缓直起身,望着手里的空灯,站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朝着上游的方向,望了一眼。
夜色里,那一眼看不见任何人。可蓑衣人握灯的手,却慢慢收紧了。
总坛没有回信。
要么是总坛出了事,要么——这盏灯,被人动过手脚。
他转过身,提着那盏空灯,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河面上,只剩下那一点残灯的光,在水波里晃了晃,终于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