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开封城东的街巷已经醒了。
展昭策马穿过东大街,眼睛始终盯着路面。每隔一段路,墙根、树根、石阶缝里,就会有一个不起眼的记号——有时是半道划痕,有时是块歪放的砖头,都是陷空岛的暗记,指着一个方向:东。
白玉堂伤成那样,还能一路留下记号,说明他是自己走的,走得从容。
展昭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又绷紧了十分。
他一路追到白马寺门口,记号忽然拐了个弯,不进寺,沿着寺墙绕到了后面。墙后就是漕运码头。
展昭翻身下马,把马拴在寺墙后的老槐树上,正要拐过寺角,忽然停住脚步,侧身贴住墙壁。
码头上传来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几句压低了嗓子的喝问。展昭探出半个头,看见两个穿黑衣的人,正揪着一个船家的衣领盘问什么,船家吓得直摆手。码头西头,还有几个穿差服的人,拿着账册模样的簿子,挨个货栈查问。
黑煞的人,赵平的人,都到了。
展昭心里一沉。码头上人来人往,两拨人却都把船家货主盘问了个遍——他们不知道白玉堂在哪艘船上,只能一艘一艘地找。
他还有时间。
展昭收回目光,压着脚步声,沿着货栈的阴影,朝着记号指引的方向摸了过去。
码头上已经忙起来了。货船靠岸,纤夫喊着号子,脚夫扛着麻包来来往往,人声鼎沸。展昭目光扫过一排排货栈,终于在码头最西头,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货船旁,看见了新的记号。
他正要走过去,旁边一堆麻包后头,忽然伸出一只手,把他拽了进去。
"展护卫!"
是瘸腿鬼。他满头是汗,脸上蹭着灰,压低声音急道:"五爷让我在这儿等您!"
"白兄呢?"展昭急问。
"在船上。"瘸腿鬼朝那艘乌篷船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昨晚有人摸到城隍庙来了,五爷听见动静,二话不说,带着账册就翻窗走了。他说庙里待不得了,让我跟着,一路到了这儿。可今早天一亮,码头上就来了两拨人——"
"两拨?"
"一拨是黑煞的,穿黑衣裳,在码头上挨个盘问船家。"瘸腿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另一拨……是那个赵平,带着几个穿差服的,说是查私盐,也把码头翻了个遍。五爷说,账册在船上藏不住,他去把人引开,让我看着船,等您来。"
展昭的心猛地一沉:"他一个人去引?伤成那样——"
"五爷不让跟着。"瘸腿鬼急道,"他说,人越多,越容易被一网打尽。他还说……"他顿了一下,"他说,展护卫您来了,只管拿船走,账册他贴身带着,丢不了。"
展昭站在原地,望着码头西头那片货栈,拳头攥得咯咯响。
白玉堂身上有伤,腹部的剑伤才刚止住血,连刀都提不稳,却要去引开幽冥教的杀手。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展昭问。
"货栈后头,那条巷子。"瘸腿鬼说,"黑煞的人追过去了。"
展昭把缰绳往瘸腿鬼手里一塞:"你守着船。要是有人来抢船,你就把船划走,不用等我。"
"展护卫——"
"记住!"展昭已经转身,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船在,账册就还有回来的路。"
他身形一晃,钻进货栈之间的窄巷,朝着瘸腿鬼指的方向追去。
货栈后巷,堆着半人高的麻包和木箱,晨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切成一条条光柱。
展昭追到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刀剑相击的脆响。
他心头一紧,纵身跃上巷墙,从高处望下去——
巷子尽头,白玉堂正靠着一面墙,右手握着一把不知从哪抢来的短刀,左臂垂着,衣襟上全是血。他身前横着四个黑衣人,地上已经躺了两个,剩下两个举着刀,却被他逼得不敢上前。
白玉堂的脸色白得像纸,额上全是冷汗,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来啊。"他喘着气,声音却带着笑,"五爷在这儿等着呢。账册就在五爷怀里,有本事,来拿啊。"
两个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猛地举刀扑上。
白玉堂身形一晃,避开刀锋,短刀顺着对方的刀背滑下去,直取手腕。黑衣人惨叫一声,刀脱了手。另一个黑衣人趁机从侧面砍来,白玉堂想躲,腹部的伤猛地一扯,身形一滞——
"铛!"
一柄巨阙剑横空而至,架住了那一刀。
"谁——"黑衣人抬头,只看见一道寒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展昭收剑,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白玉堂,声音都在发抖:"你疯了?!"
白玉堂看清来人,绷着的劲儿一下子散了,整个人往他身上靠,嘴里却还逞强:"猫……来得挺快……"
"我要是再晚一步——"展昭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说完。他低头看见白玉堂衣襟上的血,喉咙发紧,"伤到哪儿了?"
"旧伤崩了。"白玉堂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嘴角,"不碍事。账册……在怀里,一根指头都没让人碰过。"
"先别说账册!"展昭急道,"还能走吗?"
"走不了。"白玉堂倒是老实,"你背我。"
展昭二话不说,把他背起来,转身就往码头方向跑。
"哎——"白玉堂趴在他背上,忽然笑了,"猫,你背人的功夫,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闭嘴。"
"五爷夸你呢。"
展昭没理他,脚下生风,穿过货栈,往码头西头跑。可他刚跑出巷口,脚步猛地一顿。
码头边上,赵平带着七八个穿差服的人,已经把那艘乌篷船围住了。瘸腿鬼站在船头,抱着根船篙,脸色煞白,却没退。
"瘸腿鬼!"展昭低喝。
瘸腿鬼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看见他背上的白玉堂,脸色更白了。
赵平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见展昭,笑了:"展护卫,真巧。这位就是白五爷吧?久仰。"
"赵平。"展昭把白玉堂轻轻放下,让他靠在船帮上,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挡在船前,"官道上没死够,又追到码头来了?"
"展护卫说笑了。"赵平慢条斯理道,"属下是奉包大人之命,巡查码头私盐。您和白五爷大驾光临,属下自然要过来打个招呼。至于账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玉堂怀里,"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展昭的声音冷下来。
赵平笑而不答。
就在这时,货栈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黑煞带着十几个黑衣人,从巷子里涌了出来,青铜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展昭!"黑煞的声音沙哑,像砂石磨过铁皮,"把账册交出来,本座给你留个全尸!"
赵平皱了皱眉,看了黑煞一眼:"黑煞,这位大人交代过,账册要活的。"
"本座管不了那么多!"黑煞一挥手,"教主死在开封府,这账册,本座今天就要拿回去祭教主在天之灵!"
两拨人,一前一后,把那艘乌篷船围了个严严实实。
展昭背靠船帮,一手按剑,一手护着身后的白玉堂,目光扫过围拢上来的人群。
"猫,"白玉堂在他身后,声音低低的,"一船人,杀得完吗?"
"杀不完。"
"那怎么办?"
展昭沉默了一瞬,忽然压低声音:"我数到三,你就跳船。"
"跳船?"
"水。"
白玉堂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伤成这样,展昭一个人带着他,无论如何也冲不出两拨人的包围。唯一的生路,是水。
"你引开他们?"白玉堂问。
"嗯。"
"猫,"白玉堂沉默了一下,忽然道,"五爷的命,是你救的,账册也是你托付的。你要是敢为了这个把自己搭进去……"
"不会。"展昭打断他,声音很稳,"我说过,我还没带你去游山玩水。"
白玉堂没有再说话。
展昭深吸一口气,忽然拔剑,朝黑煞扑了过去——
"黑煞!你的对手是我!"
巨阙剑带着开山之势,直劈黑煞。黑煞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后退两步。
"围住他!"黑煞暴喝。
黑衣人呼啦啦围了上去,展昭一人一剑,硬生生被围在中间,剑光却丝毫不乱,死死缠住黑煞和大部分黑衣人。
"就是现在!"
白玉堂猛地一撑船帮,翻身跃入水中,激起一片水花。
"想跑?!"赵平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抓,"放箭!"
"你敢!"展昭一剑逼退黑煞,转身朝着赵平扑去,剑锋直指他咽喉。
赵平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逼得连退三步,那一箭终究没放出去。
就在这一瞬间,瘸腿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船尾,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包石灰,朝着围船的人狠狠一扬——
"呼!"
白烟弥漫,码头上一片咳嗽声。
"展护卫!上船!"瘸腿鬼扯着嗓子喊。
展昭趁着白烟,一剑荡开身前的黑衣人,纵身跃上船头。瘸腿鬼已经解开了船缆,船篙一点,乌篷船顺着水流滑出码头。
"追!给我追!"黑煞怒吼。
可船已离岸,顺流而下,越滑越快。
展昭站在船尾,望着码头上渐渐模糊的人影。黑煞的青铜面具在晨光里一闪,赵平的身影也渐渐隐入货栈的阴影里。
他转过身,在船舱里找到白玉堂。白玉堂浑身湿透,躺在舱板上,脸色惨白,却还睁着眼。
"账册……"他轻声说。
展昭从他怀里取出那本蓝皮册子——油布裹着,滴水未进。他翻开看了看,最后一页还在,那行字还清清楚楚地写着。
"在。"展昭说,"好好地。"
白玉堂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展昭把他抱起来,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撕下衣袍,重新包扎他崩裂的伤口。晨光洒在船舱里,他的手指很稳,可眼眶却红了。
船顺流而下,驶向城外的河道。
瘸腿鬼坐在船尾撑着篙,忽然低声道:"展护卫,方才那个赵平……我认得他。"
展昭抬头:"认得?"
"认得。"瘸腿鬼的声音发苦,"我这条腿,就是拜他所赐。"
展昭一怔。
"八年前,我还是幽冥教总坛跑腿的小卒,替教里往开封府送过两回信。"瘸腿鬼垂下眼,"有一回送晚了,被蛇七撞上。他没说话,只让人打断了我一条腿,扔在城外乱葬岗,说'教里不养废人'。我命大,爬了出来,从此再不敢回总坛。"
船舱里静了片刻。
"那日在官道上,我第一眼看见他,腿就发软。"瘸腿鬼低声道,"可他戴着人皮面具,又穿着差服,我拿不准,没敢认。方才在码头上,他拔刀时手腕那道旧疤露了出来——蛇七,错不了。"
"他是幽冥教的'蛇七'。"瘸腿鬼的声音发紧,"七块暗桩之首,也是唯一知道全部七桩名单的人。教主说过,蛇七的命,比账册还值钱。"
展昭的目光一凝:"那名单——"
"名单在账册最后一页的背面。"瘸腿鬼道,"教主死前亲手写的,用朱砂。所以蛇七才急着要毁账册——账册毁不毁无所谓,那页名单,才是要命的。七桩名单一旦落到包大人手里,蛇七和他背后那位,一个都跑不掉。"
展昭低头看着怀里那本蓝皮册子,指尖轻轻摩挲过最后一页。
账册,账册。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争的是账册。
可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账册。
他忽然想起昨夜府衙后院那两行脚印,想起公孙策那句"从墙外翻进来,又翻了出去,来回两趟"。
脚印比他的脚小一圈,落地却重得多——像是故意踩实,故意让他看见。
故意让他看见……
"瘸腿鬼,"展昭忽然开口,"蛇七背后那位——你知不知道是谁?"
瘸腿鬼摇头:"教主嘴严,从没提过。我只知道,蛇七在开封府里,替那位大人办事,办了不止三年。"
"三年……"展昭低声道,"三年前,开封府大换过一次差役。老捕头告老,新任的捕头、主簿,换了大半。"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船行渐远,开封府的城墙在晨雾里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