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的城墙,是在暮色里望见的。
远远看去,城楼巍峨,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展昭勒住马,望了许久。
"猫,"车帘掀开一角,白玉堂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到城门口了?"
"到了。"展昭收回目光,"城门快关了,我们今晚不进城。"
"不进?"
"进不去。"展昭压低声音,"赵平逃进了城,府衙里头又不知谁是暗桩。这么一辆牛车大摇大摆地进去,跟把账册写在脸上没两样。"
白玉堂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展昭驱车绕到城南,在离城门三里外寻了一处破败的城隍庙。庙不大,香火早就断了,门板缺了半边,檐角结着蛛网,但胜在僻静。
他把白玉堂扶进庙里,又让瘸腿鬼去庙后打水。
"先在这儿歇一夜。"展昭说,"等我进了城,见了包大人,再安排接应。"
"嗯。"
白玉堂靠着墙坐下,忽然问:"账册呢?你带着?"
展昭从怀里取出那本蓝皮册子,却没有揣回去。他走到白玉堂面前,把账册递过去。
白玉堂一愣:"给我?"
"放在我身上,万一我在府衙里出了岔子,就全完了。"展昭的声音很稳,"放在你身边,我放心。"
白玉堂看了他半晌,嗤笑一声:"你倒是会托付。五爷现在连刀都提不动,你就不怕让人抢了去?"
"全开封府,"展昭说,"我只信你一个人。"
白玉堂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他别过脸去,把那本账册接过来,塞进怀里,动作又快又重,仿佛慢一点就会露出什么破绽。
"……知道了。"他闷声道,"天亮之前,你若没回来,五爷就抱着账册去府衙门口,把黑煞引出来。"
"你敢。"
"你试试。"
展昭看着他,忽然弯起嘴角,没再说什么。他在庙门槛上坐下来,望着庙外渐浓的夜色,忽然开口:"白兄,瘸腿鬼说,账册最后一页,记着开封府里一位大人物与幽冥教往来的证据。"
"嗯,我听见了。"
"你说,会是谁?"
白玉堂沉默了一会儿,道:"能调动真差服、真腰牌、制式弩箭的人,在府衙里,至少是个能拿到实权的。这种人,开封府里屈指可数。"
"我心里,也过了几个人。"展昭低声道,"可都不愿往那处想。"
"不愿想也得想。"白玉堂的声音淡淡的,"猫,这世道,人心隔肚皮。你信包大人,我不拦你。可除了包大人,你别把后背随便露给别人。"
展昭回头看他:"连公孙先生也不能信?"
"我没说不能信。"白玉堂闭上眼,"我是说,账册在谁手上,谁就是靶子。你今晚一个人进府,见的人越少越好。"
展昭没有答话。他望着庙外,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嗯,记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白玉堂靠在墙边,怀里抱着账册,正闭着眼,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眉头却比方才松了些。
他出了庙,翻身上马,朝城门方向而去。
入城时,城门已经关了。展昭亮出开封府护卫的腰牌,守城兵卒验了又验,才放他进去,又低声道:"展护卫,大人今夜还没歇,在书房等您呢。"
展昭心头一动:"谁让你传的话?"
"公孙先生。"兵卒道,"先生说,展护卫若回城,不必通报,径直去书房便是。"
公孙策。包大人身边最信得过的师爷。
展昭点了点头,牵马入城。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先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巷——没有人影,没有动静。他又牵着马,故意绕了两条街,在拐角处停住脚步,回身望去。
身后只有月光照着青石板路,空空荡荡。
没有尾巴。
他这才放下心,沿小巷往府衙方向走去。
夜里开封府的街巷空荡荡的,只有巡夜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展昭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府衙后院,借着墙角的槐树,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书房里亮着灯。
展昭走到窗前,正要叩窗,屋里的灯忽然熄了。他心头一凛,刚要后退,就听屋里传来一个温和而低沉的声音:
"展护卫,进来吧。"
是包拯。
展昭推门而入。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如豆。包拯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卷书,面色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有些疲倦,但目光依旧清明。
"大人。"展昭抱拳,单膝跪地,"属下回来晚了。"
"起来说话。"包拯抬手虚扶,"马汉的口信,本王已经知道了。账册呢?"
"没带进城。"展昭站起身,低声道,"属下斗胆,把它托付给了白玉堂。"
"白玉堂?"包拯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你信他,那便信得。"
展昭心头一暖,又取出那块铜制腰牌,双手呈上:"大人请看这个。这是今日官道上,那伙假捕快身上搜出来的。"
包拯接过腰牌,就着灯火细看。正面"开封府"三个字,反面一朵幽冥教暗纹。
"真差服,真腰牌,制式弩箭。"包拯的手指在暗纹上缓缓摩挲,"展护卫,你可知道,这腰牌的来路?"
"属下正要请教。"
"这种铜牌,是去年府衙统一换发的,一共一百二十块,每一块都有登记造册。"包拯放下腰牌,目光沉沉,"能拿到它的人,要么是在册的捕快,要么——是能接触到名册的人。"
展昭心头一沉:"大人的意思是……"
"府衙里头,有人动手脚了。"包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这几日,我隐隐觉得不对。先是捕房的轮值名册被人翻动过,再是幽冥教旧案的卷宗,有人深夜调阅。我让公孙先生暗查,只查到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赵平。"
"赵平?"展昭皱眉,"今日官道上那个假捕头,也自称赵平。"
"那就对上了。"包拯转过身,"府衙捕房,确实有一个叫赵平的捕头,三个月前告了病假,再没露过面。可他的名字,一直挂在捕房的册子上。"
展昭的瞳孔微微一缩:"有人顶着他的名,用了三个月?"
"而且用得很熟。"包拯道,"熟到能调动差服、腰牌,甚至弩箭。"
书房里静了片刻。
窗外,夜风忽然吹得窗纸扑扑作响。展昭耳尖一动,猛地转身,低喝一声:"谁?!"
"展护卫,是我。"门外传来公孙策的声音,"见大人书房的灯又亮了,过来看看。"
包拯道:"公孙先生,进来吧。"
公孙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放到案上。他看了展昭一眼,目光温和:"展护卫一路辛苦。大人,茶是刚沏的,趁热喝。"
展昭盯着那碗茶,忽然没来由地觉得哪里不对。
公孙策放下茶,却没有退下,而是轻声道:"大人,方才属下来时,在府衙后院的墙根底下,发现了几道新踩的脚印。"
"脚印?"包拯皱眉。
"是夜行人的脚印。"公孙策的声音放低了些,"从墙外翻进来,又翻了出去,来回两趟。"
展昭心头一凛。
方才他翻墙进来,正是走的后院。
"你方才来时,可曾遇见什么人?"包拯看着他。
"没有。"展昭摇头,"属下进来时,院里没有人影。"
"那就怪了。"公孙策皱眉,"那脚印,不是展护卫的?"
"不是。"展昭笃定道,"属下落脚极轻,不会留下那样的痕迹。"
包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道:"公孙先生,你连夜去查,府衙今夜,可有谁无故出过门。"
"是。"公孙策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包拯看着展昭,忽然压低了声音:"展护卫,你方才说,脚印是夜行人来回两趟——会不会,是给你递消息的人?"
展昭一怔。
"今夜城门已关,可你入城时,守城兵卒却像早知道你要来,还说是公孙先生传的话。"包拯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公孙先生,是本王信的过的人。可本王想不明白——他怎么知道,你今夜一定会回来?"
展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抬起头,迎上包拯的目光。那双眼睛里,也浮着一层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大人。"他低声道,"账册还在城外。天亮之前,属下必须出城。"
"去吧。"包拯道,"别走正门。"
展昭抱拳,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大人,您自己……也要当心。"
"本王知道。"包拯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很低,"这开封府的水,比本王想的,还要深。"
展昭出了书房,没有立刻走。他借着夜色,绕到府衙后院,蹲下身,借着月光细看墙根下的泥土。
果然有脚印。
两行,一行朝里,一行朝外,鞋底的花纹清晰可辨。展昭伸手比了比——这脚印的尺寸,比他的脚小了一圈,落地的力道却重得多,像是刻意踩实过。
他皱了皱眉。
公孙策说,这脚印是夜行人翻墙留下的。可一个真正的高手翻墙,落地绝不会这么重。
除非——这脚印,是故意留给他看的。
展昭心里一沉,起身翻出墙外,没有走城门,而是沿城墙根绕到城南,翻墙出城。
天色将明。
他快步回到城隍庙,推开那扇缺了半边的门——
庙里空无一人。
火堆还在,余烬未熄。白玉堂靠过的墙边,还留着那件旧褥子。可人不见了,账册不见了,瘸腿鬼也不见了。
展昭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庙里,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忽然,他看见供桌上,插着一把刀。
是白玉堂的钢刀。
刀下压着一张纸。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记号——一只老鼠,尾巴朝东。
展昭认得这个记号。陷空岛五鼠的暗记,是白玉堂亲手画的。
他一把抓起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尾巴朝东。城东。
白玉堂带着账册走了?他伤成那样,能去哪儿?是发现了什么,还是被人盯上,不得不走?
城东……展昭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开封城东,有客栈,有货栈,有白马寺,还有一条直通运河的漕运码头。白玉堂若想藏身,码头是最好的去处——船多、人多、四通八达,藏一本账册,比藏在庙里容易得多。
可码头也是幽冥教最容易布眼线的地方。
他到底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逼着走的?
展昭又蹲下身,在庙门口的地上细细找了一遍。晨光里,泥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大,一行小,大的是他的,小的……是白玉堂的。可在那行小脚印旁边,还有半个浅浅的印子,像是被人用脚蹭掉的,鞋尖朝外,方向却正对着庙里。
那是第三个人的脚印。
有人来过。
展昭的指尖一凉,他缓缓直起身,把那把插在供桌上的钢刀拔了出来。刀上干干净净,没有血。
他心头稍安,又迅速沉了下去。
没有血,说明白玉堂不是被人掳走的——至少没有当场动手。可刀留在供桌上,人带着账册走了,还留了记号……白玉堂是故意引他往城东去的。
"你最好是有要紧事。"展昭低声说了一句,翻身上马。
庙门口,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展昭攥着那张纸,朝着城东方向,打马而去。
马蹄声在晨雾里渐渐远去。
身后,破败的城隍庙里,那堆余烬终于熄了下去,只剩一缕青烟,在晨光里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