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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官道惊变识内鬼

锦毛御猫录

天蒙蒙亮,柳家庄的鸡叫了三遍,展昭一行便上了路。

王朝不知从哪弄来一辆牛车,车厢里铺了厚厚的干草,又垫了条旧褥子,让白玉堂躺着。白玉堂烧是退了,可脸色还是白得像纸,一动就牵动腹部的伤口,眉头皱得死紧,却一声不吭。

"忍着点。"展昭走在车旁,"到前面的镇子,再请大夫换一次药。"

"五爷没那么金贵。"白玉堂闭着眼,声音又哑又轻,"猫,你那身伤,倒是该先包一包。"

展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血痕纵横,昨夜混战添的几道口子还在渗血,他一直没顾上。他扯了扯嘴角:"皮外伤,不碍事。"

"不碍事?"白玉堂睁开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嗤笑一声,"你这猫,硬撑的本事倒是长。"

爷学的。"

王朝在前面赶车,听着两人斗嘴,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展昭注意到了,放慢脚步,走到车头:"王朝,有话直说。"

王朝压低了声音:"展护卫,昨夜那队人来得蹊跷。黑煞是江湖人,怎么这么快就摸到了柳家庄?像是……有人给他们递了消息。"

展昭脚步一顿。

他想起瘸腿鬼说的话——账册最后一页,记着开封府里一位大人物与幽冥教往来的证据。

有人递消息。递消息的人,会不会就在开封府里?

"此事先不要声张。"展昭低声道,"等见了包大人,我亲自禀报。"

王朝点头:"属下明白。"

车里,白玉堂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展昭的背影,没有出声。

牛车出村的时候,瘸腿鬼忽然叫住车,一瘸一拐地走到展昭面前。

"展护卫,"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半块缺了角的铜牌,"这个……是我当年在幽冥教里当差的信物。教主死后,我把它砸成了两半,想着有朝一日,凭这个去见包大人,也好做个凭证。"

展昭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还给他:"收好吧。等进了开封府,你亲自交给包大人,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瘸腿鬼一愣:"展护卫……你不怕我是骗你们的?"

"你要是想骗我,"展昭看了他一眼,"昨夜就不会用身子去挡那扇车门了。"

瘸腿鬼张了张嘴,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闷声应了句:"……嗳。"

展昭又从怀里取出那个油布包——昨夜他从荒庙里带出来的那一份,里面裹着假账册——递到瘸腿鬼手里:"这个你收着。黑煞的人认得它,关键时候,兴许能替你挡一挡。"

瘸腿鬼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把油布包仔细揣进怀里,重重点头。

午后,一行人上了官道。

官道比山路好走得多,牛车也不颠了。白玉堂靠在车壁上,气色似乎好了一些,还能撑着坐起来喝几口水。

就在这时,前方尘土扬起,一队人马迎面而来。

为首的是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开封府的差服,腰挎长刀。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捕快打扮的人,个个腰间鼓鼓囊囊,像是带着家伙。

"前方可是展护卫?"中年人远远勒马,拱手高声道,"在下开封府捕头赵平,奉包大人密令,前来接应展护卫回府!"

展昭微微眯起眼。

他看了王朝一眼。王朝也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

包大人若派人接应,不会走官道大张旗鼓,更不会派一个展昭没见过的生面孔。何况,包大人从不以"密令"二字传话——这是展昭与他多年的默契。

"赵捕头客气。"展昭面上不露声色,拱手道,"有劳赵捕头带路。"

他嘴上说着,手却慢慢按上了腰间的巨阙剑。

赵平一笑,催马走近:"展护卫一路辛苦,账册可还安好?"

展昭心头一凛。

账册的事,包大人只派了王朝、马汉去办,沿途接应的人,绝不会一开口就问"账册"。

"账册?"展昭故作疑惑,"赵捕头说的是什么账册?"

赵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哦,属下口误。大人催问的,是您带回来的那件要紧物事。"

话圆回来了,可展昭已经看见了——赵平身后一个捕快,腰间挂着一块乌木令牌,在日光下露出半截。

那令牌上的纹路,展昭见过。在幽冥教总坛的血案卷宗里,见过。

"王朝,"展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赵捕头远来辛苦,你先带他去前头茶棚歇歇脚。"

王朝会意,跳下车,笑着朝赵平走去:"赵捕头,请。"

赵平目光一闪,手也按上了腰间的刀:"不急。展护卫,大人催得紧,账册——还是早些交给属下带回去,您也省心。"

"赵捕头这话,"展昭慢慢拔出巨阙剑,剑锋在日光下一闪,"倒像是比包大人还急着要这本册子。"

赵平脸色一变,随即狞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动手!"

话音刚落,身后那二十来个"捕快"齐刷刷抽出兵刃,竟是清一色的弩箭!

"弩?!"王朝脸色大变,"官府制式弩箭——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取你们命的人!"赵平一挥手,"放箭!"

嗖嗖嗖!弩箭如雨点般射来。

展昭一剑荡开三支箭,反手将牛车一带,推进路边的沟里:"瘸腿鬼,护好白五爷!"

瘸腿鬼连滚带爬地扑到车前,用身体挡在车门口。

白玉堂撑着要起身,扯动伤口,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五爷,您别动!"瘸腿鬼急道,"有展护卫在!"

"我知道……"白玉堂咬着牙,从车帘缝里看出去——展昭一人一剑,在箭雨里杀进杀出,白衣早就染成了红色。

展昭的剑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可弩箭太多,他身上又添了两道血口子。

"王朝!"展昭暴喝一声,"带车走!往树林里走!"

"可是——"

"走!"

王朝咬牙,挥刀斩断缰绳,驱着牛车冲进路边的树林。

赵平果然分兵:"一半人跟我追车!一半人围死展昭!"

展昭心里一沉,正要杀出一条血路去追,忽然听见树林那头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叫——

"账册在我这儿!有本事来拿啊!"

是瘸腿鬼的声音。

追兵果然掉头,呼啦啦朝树林扑去。

展昭一剑逼退身前三人,拔腿就往树林里冲。

树林深处,瘸腿鬼拄着根树枝,站在一棵老槐树前,朝着追兵咧开嘴笑。他手里举着那个油布包,高高晃着:

"来啊!幽冥教的杂碎!爷爷手里这个,才是你们要的东西!"

"找死!"赵平狞笑着冲过去,一刀劈下。

"铛!"

巨阙剑横空而至,架住了这一刀。

"你找死。"展昭冷冷道。

他手腕一翻,剑光如匹练,赵平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长刀差点脱手。

"你……你一个人,能护住几个?!"赵平色厉内荏地吼道。

"谁说我是一个人了?"

话音未落,树林外忽然响起一片马蹄声,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展护卫莫慌!马汉在此!"

是马汉!

昨夜王朝说过,马汉带人分头搜山,天亮前到柳家庄会合——马汉赶到柳家庄时扑了个空,循着老郎中指的方位一路找,刚听到官道上的动静,便赶了过来。

赵平面如死灰:"撤!快撤!"

假捕快们丢下弩箭,四散奔逃。

马汉带人追出一里地,只擒住了两个活口。

"这两个,一搜出来就咬了毒囊,死了。"马汉脸色铁青,把一块腰牌递到展昭面前,"展护卫,你看这个——"

展昭接过来,瞳孔一缩。

那是一块开封府捕快的腰牌,铜制,正面刻着"开封府"三个字,反面却刻着一朵幽冥教的暗纹。

"他们穿的是真差服,配的是真腰牌。"马汉的声音发沉,"可腰牌背面,是幽冥教的记号。"

"赵平呢?"展昭问。

"跑了。"马汉恨恨道,"那厮骑术了得,带着几个人往东南方向蹿了。我派人追了一程,没追上。"

"东南方向……"展昭眉心一拧,"那是往开封府城去的路。"

"你是说,他逃进城去了?"马汉脸色一变。

展昭没有答话,低头看着手里的腰牌,指节发白。

真的差服,真的腰牌,还能调来制式弩箭——能把这些东西弄到手的,在开封府里,绝不是个无名小卒。

瘸腿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了一眼腰牌,脸色也白了:"这……这是幽冥教安在开封府里的暗桩,一共七块……教主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七块?"展昭抬眼看他,"你还知道多少?"

瘸腿鬼咬了咬嘴唇:"我只知道,其中一块,在……在府衙里头。具体是谁,教主没跟我说。教主只说过一句话——'那本账册,进了开封府的门,就等于进了那人的手。'"

展昭握着腰牌的手,又紧了紧。

牛车停在不远处。白玉堂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靠在车框上,看着展昭手里的腰牌,忽然开口:

"猫。"

"嗯?"

"那人能调动差服、腰牌、制式弩箭,"白玉堂的声音又轻又哑,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在开封府里,少说也是能掌实权的。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查?"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

"账册,不能直接送进府衙了。"他说,"先寻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我亲自去见包大人。"

"你一个人去?"

"嗯。"

白玉堂看着他,没有接话。半晌,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五爷这条命,是你拿命换回来的。你要是一个人跑去送死……"

他没说完。

展昭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放心。我还没带你去游山玩水呢。"

白玉堂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扔出一句:"……少废话,走吧。"

马车重新上路,这一次,走的是一条连马汉都没走过的小路。

马汉领了展昭的吩咐,先带两个亲信,快马抄官道赶回开封府,只传一句话给包大人:"账册未到,莫要声张。"

余下的人,护着牛车,绕远路走。

车上,白玉堂靠着车壁,忽然问:"猫,你打算把账册藏在哪儿?"

"还没想好。"展昭走在车旁,低声道,"藏的地方,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你想好怎么见包大人了?"

"嗯。"

"怎么见?"

展昭顿了顿:"夜里翻墙进府,先不见旁人,只见包大人一个人。"

白玉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你倒是不怕那府衙里头的网。"

"怕。"展昭的声音很稳,"可账册在怀里多揣一天,就多一天变数。黑煞还在暗处,赵平又进了城——我怕,也得去。"

白玉堂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车帘里伸出来,递出一块还带着体温的护心铜镜。

"接着。"白玉堂的声音从帘后传来,闷闷的,"五爷的命,还押在你身上呢。你死了,谁带五爷去游山玩水?"

展昭怔了怔,伸手接过那面铜镜,镜面温热,边缘还有一道旧刀痕。

他低头看了许久,才把铜镜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嗯。"他说,"我死不了。"

账册里的名字,还没揭晓。

可展昭知道,这一次回开封府,他等来的恐怕不是接风,而是一张网。

而那张网的主人,此刻,或许正坐在府衙某间明亮的屋子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