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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荒村夜袭两心知

锦毛御猫录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山洞里,火堆早已燃尽,只剩一摊冷灰。展昭坐在白玉堂身边,一夜未合眼,眼底全是血丝,眼眶下一片青黑。

白玉堂还在昏迷。额上滚烫,烧得吓人。

展昭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一缩,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伤口昨夜虽已包扎,可一路奔波,血又渗了出来,浸红了布条。更糟的是伤口已经开始发炎,再拖下去,人就要烧坏了。

"白兄。"他低声唤了一句。

白玉堂没有应声,眉头紧蹙,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

展昭撕下衣袍一角,蘸了水,一点点润着他干裂的嘴唇,又拧了块湿布,敷在他额上。手下的皮肤烫得惊人,展昭的手指却稳得很——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稳是硬撑出来的。

不能再等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白玉堂扶起来,背到背上,用布条把两人的腰捆在一起,免得颠簸时摔着他。

"白兄,撑住。"他低声道,"我带你去找大夫。"

走出山洞,晨光熹微,山间鸟鸣清脆。展昭辨了辨方向——昨夜甩掉追兵时,他曾瞥见山脚下似有炊烟。

他背着白玉堂,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白玉堂烧得迷迷糊糊,趴在展昭背上,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窝里。忽然,他喃喃开口,声音含混不清,像是梦呓:

"猫……"

展昭脚步一顿:"嗯?"

"别……别走……"白玉堂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丝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脆弱,"师父走了……你……你别走……"

展昭的鼻子一酸。

白玉堂的师父,死在幽冥教手里。这是他一路上断断续续听来的旧事——五爷平日嬉笑怒骂、天不怕地不怕,可师父的死,是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展昭喉头滚了滚,把声音放得极轻:"不走。我背着你呢,走不了。"

白玉堂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只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不再说话。

展昭吸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山脚下有个小村子,叫柳家庄,只有十几户人家。村东头住着个姓柳的老郎中,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医术在十里八村是出了名的。

展昭敲开郎中家门的时候,老郎中正蹲在院子里翻晒药材。

"大夫,"展昭背着人站在门口,声音发哑,"我兄弟受了重伤,高烧不退,求您救救他。"

老郎中抬眼看了看展昭——满身血污,衣袍破烂,背上的人脸色白得像纸。他没多问,只道:"快,把人放屋里去。"

屋里,老郎中剪开白玉堂腹部的布条,眉头越皱越紧:"剑伤,伤及脏腑,又走了这么远的路,伤口已经烂了。得先清创,再上药。"

"麻烦您了。"展昭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老郎中手脚麻利,清创、上药、包扎,又煎了一碗退热的药,撬开白玉堂的牙关灌了下去。

"烧退不退得下去,就看今晚了。"老郎中擦了擦手,"你先守着,我再去抓两副药来。"

展昭道了谢,在床边坐下,握住白玉堂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从前握刀时稳得像铁,此刻却烫得像一块火炭。

"白兄,"他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答应过我,要一起游山玩水的。你说话,要算话。"

白玉堂烧得昏昏沉沉,指头却微微动了动,像是听见了。

黄昏的时候,老郎中抓药回来,脸色却不大好看。

"后生,"他压低声音,"方才我去村头药铺,见两个生人挨家挨户打听,问可曾见过两个带伤的年轻人。我说没见过,他们才走了。"

展昭心头一紧,抱拳道:"多谢您了。天擦黑,我们就走,绝不连累您。"

老郎中摆摆手:"救人救到底。你们先歇着,等天黑透了再说。"

展昭道了谢,回到床边坐下。他知道,黑煞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傍晚时分,瘸腿鬼来了。

展昭正要出门打水,一开门,就见瘸腿鬼拄着根树枝,一瘸一拐地站在院门口。他浑身是泥,脸上还有几道血痕,衣服被刮得破破烂烂。

"瘸腿鬼?!"展昭吃了一惊,"你怎么——"

"我……我逃出来了。"瘸腿鬼喘着气,眼里又惊又怕,"那晚你们走后,我躲在神像后面,趁乱从后窗翻了出去,一路没敢回头。我在山上躲了一整天,远远看见他们往这边搜,就摸过来了……"

他说着,朝屋里张望:"五……五爷呢?"

"受了伤,在里头躺着。"展昭顿了顿,"先进来。"

瘸腿鬼进了屋,看见床上烧得人事不省的白玉堂,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布包,递到展昭面前。

展昭一愣:"这是……"

"账册。"瘸腿鬼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晚你走得急,抓走的那份——是假的。"

展昭瞳孔一缩:"什么?"

"真的这份,我一直贴身藏着。"瘸腿鬼解开衣襟,从夹层里取出一个蓝皮小册子,双手捧着,递到展昭面前,"幽冥教主死前,把真账册托付给我,让我无论如何,都要送到开封府包大人手上。那本假的,是教主生前备下的障眼法,为的就是让人抢错了去。"

展昭看着那本蓝皮册子,半晌没有说话。

"那晚在黑煞面前,我故意抱着油布包,让他们以为账册在你们身上。"瘸腿鬼苦笑一声,"我这条腿,就是当年替幽冥教卖命时瘸的。教主死了,我想赎罪,又怕你们不信我,所以一路上都没敢说。"

展昭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那本册子,郑重地收进怀里:"你既有这份心,我信你。等白兄好了,我们一起送它进开封府。"

瘸腿鬼重重点头,眼里有了些湿意。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老郎中压低的喝声——

"快!从后门走!"

展昭脸色骤变,一把背起白玉堂,看向瘸腿鬼:"走!"

瘸腿鬼抓起油布包,一瘸一拐地往后门跑去。

展昭刚踏出后门,就听"轰"的一声,前院的门被踹开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暮色里响起:

"展昭!你以为躲进这穷乡僻壤,本座就找不到你了?"

是黑煞。

"哈哈哈!"黑煞的笑声在夜色里回荡,"你背着个快死的人,还能跑到哪去?识相的,把账册交出来,本座留你全尸!"

展昭没有答话。他把白玉堂往瘸腿鬼怀里一塞,压低声音:"带他走!往山里跑!"

"那你——"

"快走!"

瘸腿鬼咬了咬牙,背起白玉堂,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跑去。

展昭转过身,巨阙剑出鞘,剑锋在暮色里泛着寒光。

"黑煞,"他冷冷道,"幽冥教的杂碎,我杀一个,少一个。今晚,我先送你上路。"

黑煞冷哼一声:"大言不惭!给我上!"

数道黑影扑了上来。

展昭一人一剑,守在巷口,剑光如匹练,硬生生将黑衣人拦在外面。可黑衣人实在太多,展昭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血染透了半边衣袍,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闷哼——

"猫!"

展昭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白玉堂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手里的钢刀撑在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却还是稳稳地站在月光下。

"白兄!你疯了?!你伤成这样——"

"我说过,"白玉堂咬着牙,一字一句,"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你——"展昭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发烫。

"你护了我一路。"白玉堂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一刀,该轮到五爷替你挡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刀劈出,将一个绕到展昭身后的黑衣人砍翻在地。

黑煞眯起眼睛,冷声道:"好一个情深义重!那本座就成全你们,一起上路!"

他长剑一抖,直取白玉堂。

"白兄!"展昭目眦欲裂,巨阙剑横在身前,硬生生挡下这一剑。"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倒退两步。

白玉堂也举刀格挡,可重伤之下力道不足,被震得"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白兄!"

"没事……"白玉堂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笑得有些狰狞,"五爷……还能打……"

黑煞步步紧逼。展昭拼尽全力护着白玉堂,两人且战且退,退到村口的石桥边。

就在这时,一声锐利的破空声响起——一支羽箭"嗖"地射来,正中黑煞肩头!

"谁?!"黑煞暴喝一声,猛地回头。

夜色里,村口的柳树上,一个灰衣人正收弓而立,声音低沉:

"幽冥教余孽,胆敢围杀朝廷命官。左护法,你的死期到了。"

黑煞脸色剧变:"你是——"

"开封府,包大人麾下。"灰衣人纵身跃下柳树,朝展昭抱拳一礼,"展护卫,属下来迟了。"

展昭一怔,随即大喜:"王……王朝!"

来的正是开封府四大护卫之一的王朝。包大人久等展昭不归,又闻幽冥教余党作乱,便派王朝、马汉带人沿途接应。王朝一路寻访,今夜刚到柳家庄,便撞上了这场厮杀。

黑煞见势不妙,咬牙暴喝:"撤!"

黑衣人且战且退,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王朝也不追赶,快步走到展昭面前。看到展昭满身是伤,白玉堂几乎站都站不稳,他脸色一沉:"展护卫,白五爷伤重,先治伤要紧。其余的,以后再说。"

"嗯。"展昭点点头,又问,"包大人……可还安好?"

"大人安好,只是挂念两位。"王朝压低声音,"马汉带人分头搜山,天亮前到柳家庄会合。大人说了,账册要紧,你们的命更要紧。"

展昭心头一暖,扶着白玉堂,声音沙哑:"好。"

白玉堂靠在展昭肩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猫……"

"嗯?"

"等把账册……送到开封府,"他喘着气,声音又轻又哑,"你答应我的游山玩水……可还算数?"

展昭怔了怔,随即嘴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声音却稳得像定盘的星:

"算数。等你伤好,我带你去。"

白玉堂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夜色里,柳家庄的灯火次第亮起。

展昭背着白玉堂,在王朝的护卫下,朝着开封府的方向走去。怀里那本蓝皮账册,沉甸甸地硌着心口。

账册是真的。

可瘸腿鬼方才那句话,却让展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账册里记的,不止是幽冥教的罪状。最后那页,还记着开封府里一位大人物与幽冥教往来的证据。教主死后,黑煞拼了命要抢回去,怕的不是包大人——他怕这册子还没到该到的人手里,就先被人毁了。"

展昭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夜色沉沉,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归途。

开封府就在前方。

可这一次,他不知道等在前方的,是青天,还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