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暗香楼逃出来的第二天,展昭就开始了布局。
他没有立刻上报开封府。暗香楼的水太深,后台硬得很,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去查只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对方销毁证据,那些被拐的女子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所以他选择了等。
等那个中年商人露出马脚。
"你确定那人今天会出城?"
东京城南门外的一家茶肆里,白玉堂端着一碗茶,却一口没喝,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瞟着对面街角的一座宅院,眉头微微皱着。
他今日换了一身灰色的短打,脸上还抹了些炭灰,扮作一个跑腿的小厮,与平日里那个锦衣玉食的锦毛鼠判若两人。若不是展昭熟悉他的身形步态,恐怕也认不出来。
展昭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扮作个赶路的脚夫。他低头喝了口茶,语气平静:"昨夜我派人查了,那中年商人叫赵德福,是城南'福来商行'的老板,表面上做绸缎生意,暗地里却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三天后要去苏州进货,按照惯例,会在今天下午把'货'运出城。"
"你派人查的?"白玉堂挑了挑眉,"开封府的人?"
"嗯,"展昭点点头,"我信得过的人。"
白玉堂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展昭在官场有人脉,这是他的优势,自己一个江湖人,比不了。
两人在茶肆里坐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偏西,对面那座宅院的大门才终于开了。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宅院里驶了出来,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寻常车夫。马车后面跟着两个骑马的护院,腰间都佩着刀,神色警惕。
"来了,"展昭放下茶碗,扔了几枚铜钱在桌上,"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肆,远远地跟在马车后面。
马车走得不快,沿着城南的大道一路向西,似乎是要出西门。展昭与白玉堂保持着百步左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时而装作赶路的行人,时而装作路边歇脚的脚夫,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马车不对劲,"跟了一段路,白玉堂忽然低声道,"车轮压地的声音很沉,车上装的东西不轻。而且……你闻到没有?车上有一股淡淡的胭脂味。"
展昭嗅了嗅,果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女子用的胭脂水粉。
"人就在车上,"展昭的眼神沉了下来,"三个女子,都被迷晕了。"
"该死的人贩子,"白玉堂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响,"等会儿抓住他们,五爷非把他们的手剁下来不可。"
展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白玉堂是真的生气了。这只老鼠虽然平日里桀骜不驯,却有一副侠义心肠,见不得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马车一路出了西门,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片荒郊野外的树林边停了下来。
这里是东京城通往苏州的官道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赵德福选在这里交接,倒是费了一番心思。
马车停下后,两个护院翻身下马,警惕地环顾四周。车夫跳下车,掀开马车的车帘,从里面扶出三个女子。
那三个女子都昏迷着,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正是暗香楼失踪的那三个青楼女子。她们被人用绳索捆着手脚,嘴里塞着布团,像货物一样被从车上搬了下来。
"动作快点!"一个穿着华贵的中年商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正是赵德福。他身后跟着两个精壮的汉子,一看就是练家子。
"赵老板,货都在这儿了,"车夫谄笑着说,"三个都是上好的货色,包您满意。"
赵德福走到三个女子面前,挨个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比上一批的货色好。钱呢?"
"在这儿,"车夫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五千两,您点点。"
赵德福接过银票,刚要数,忽然听到一声冷喝——
"光天化日之下,拐卖人口,好大的胆子!"
赵德福一惊,猛地回头,只见两个灰衣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挺拔,面容温润,目光却如利剑般锐利;后面那个身材颀长,桃花眼里满是怒火,手中已经拔出了钢刀。
"你们是什么人?!"赵德福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开封府展昭,"展昭缓缓拔出巨阙剑,剑光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寒芒,"奉命捉拿人贩。"
"锦毛鼠白玉堂!"白玉堂一抖刀花,冷笑一声,"赵德福,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上!给我拦住他们!"赵德福色厉内荏地喊道,转身就要跑。
两个护院和两个精壮汉子立刻拔刀冲了上来,将展昭与白玉堂围住。
"白兄,你去追赵德福,这里交给我!"展昭一剑格挡住迎面砍来的刀,沉声喝道。
"不行!要走一起走!"白玉堂一刀逼退面前的汉子,却没有去追赵德福,"你一个人对付四个,太危险了!"
展昭心中一动,手上的剑势却丝毫不慢:"我没事,你快去!赵德福跑了,证据就没了!"
白玉堂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正在往树林深处跑的赵德福,又看了一眼被四人围攻的展昭,最终一跺脚:"你撑住!五爷去去就回!"
说罢,他纵身一跃,跳过两人的包围圈,朝着赵德福追去。
展昭看着白玉堂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手中的巨阙剑骤然加快了速度。
没有了后顾之忧,展昭彻底放开了手脚。巨阙剑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剑光如雪,剑势如虹,一招一式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力。四个护院虽然也有些功夫,但在南侠面前,根本不够看。
不过十余招,四个护院就全部被展昭点了穴道,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展昭收剑而立,微微喘息,随即朝着白玉堂追去的方向奔去。
树林深处,赵德福跑得气喘吁吁,肥硕的身子在树林里横冲直撞,树枝刮破了他的华贵衣裳,他也顾不上了。
"别跑了!"白玉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赵老板,你跑不过五爷的。"
赵德福回头一看,只见白玉堂如同鬼魅般追了上来,距离自己不过十余步。他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摔了个狗啃泥。
白玉堂几步追上去,一脚踩在赵德福的背上,钢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跑啊,怎么不跑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赵德福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求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好汉放小的一马,小的愿意把所有的钱都给好汉!"
"谁要你的臭钱,"白玉堂嗤笑一声,"五爷要的是你的命——哦不,是要你去官府伏法。"
就在这时,展昭也赶到了。他看了一眼被白玉堂踩在脚下的赵德福,又看了看那叠被赵德福攥在手里的银票,点了点头:"干得好。"
白玉堂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五爷出马,一个顶俩。"
展昭笑了笑,没有拆穿他。他走到赵德福面前,蹲下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德福,我问你,暗香楼的幕后老板是谁?王员外是不是你们杀的?"
赵德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不说。
"不说是吧?"白玉堂脚上微微用力,赵德福立刻疼得嗷嗷直叫,"说不说?不说五爷把你这只脚踩断!"
"我说!我说!"赵德福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忙道,"暗香楼的幕后老板是……是吏部侍郎的小舅子,姓周,叫周彦。王员外……王员外是他派人杀的,因为王员外知道得太多,想要勒索他,他就派人杀了王员外,然后栽赃给了那个叫徐二牛的农夫……"
展昭与白玉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吏部侍郎的小舅子——这后台果然够硬。难怪暗香楼能在东京城横行这么多年,官府从来不敢查。
"都记下来了吗?"展昭问。
"记下来了,"白玉堂从怀里掏出纸笔——这是他出门时顺手带的,没想到还真用上了,"赵德福的口供,一字不落。"
展昭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人证物证俱在,这下暗香楼跑不了了。"
当天夜里,展昭带着开封府的人马,连夜查抄了暗香楼。
有赵德福的口供和那五千两银票作为证据,又有三个被拐女子作为人证,暗香楼的人无从抵赖。周彦虽然是吏部侍郎的小舅子,但包拯铁面无私,根本不吃这一套,当即下令将周彦捉拿归案。
暗香楼被查抄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东京城。那些曾经在暗香楼消费过的达官贵人,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被牵连进去。
而徐二牛的案子,也终于真相大白。
王员外是周彦派人杀的,凶器是从徐二牛家偷来的柴刀,指纹是有人故意按上去的,邻居的证言也是被人收买的。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栽赃,目的就是找个替罪羊,把王员外的死做成铁案。
徐二牛被无罪释放,走出开封府大牢的那天,他的媳妇李氏抱着五岁的儿子,在府门口哭成了泪人。徐二牛"扑通"一声跪在展昭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展昭扶起他,温言道:"二牛兄弟,不必多礼。还你清白,是我等分内之事。"
徐二牛又要给白玉堂磕头,白玉堂连忙躲开,撇着嘴说:"别别别,五爷可受不起你这大礼。你要谢就谢这只猫,要不是他非要查这案子,你这会儿脑袋都搬家了。"
展昭看了白玉堂一眼,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上扬。
徐二牛夫妻千恩万谢地走了,开封府门口只剩下展昭与白玉堂两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案子结了,"白玉堂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五爷也该走了。"
展昭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问:"走?去哪里?"
"回陷空岛啊,"白玉堂理所当然地说,"出来这么久,四哥他们该担心了。"
展昭沉默了片刻,目光垂了垂,掩去眼中的失落:"……也好。一路保重。"
白玉堂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了展昭。
展昭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只用木头雕刻的小猫,雕工粗糙,歪歪扭扭的,却能看出雕刻的人很用心。
"这是……"展昭抬起头,有些疑惑。
"路上闲着没事雕的,"白玉堂别过脸,耳尖微红,语气却装作满不在乎,"反正放着也是放着,给你了。别丢了啊,五爷雕了好几天呢。"
展昭握着那只小木猫,木头还带着白玉堂手心的温度,暖暖的。他的心跳得很快,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好,"他轻声说,"我不会丢的。"
白玉堂的耳尖更红了,他轻咳一声,转身就走:"行了,五爷走了!你多保重吧,猫!"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上旁边的屋脊,白色的身影在夕阳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远方。
展昭站在原地,握着那只小木猫,望着白玉堂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但他的心里,却是暖的。
这只老鼠……还会再来的吧。
展昭低头看着掌心的小木猫,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东京城的第一桩案子,结了。
而猫和老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