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转瞬即过。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
东京城的夜晚向来热闹,尤其是城南这一带,青楼酒肆林立,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暗香楼就藏在这条街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头却极尽雅致,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暗香楼"三个字,笔锋飘逸,据说是当今某位书法大家的手笔。
能进暗香楼的,都不是普通人。
这里的姑娘个个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见客还要看客人的身份品级。寻常的暴发户,就算捧着金山银山来,也未必能进得了这扇门。
而今夜,暗香楼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喂,猫,"巷口的阴影里,白玉堂扯了扯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锦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五爷为什么要穿这种东西?"
展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绣着金线的大红锦袍,又看了看白玉堂身上那件粉嘟嘟的长衫,嘴角抽了抽。
这是他们为了混进暗香楼准备的行头。展昭扮作外地来的富商,白玉堂扮作他的……小厮。
本来展昭是想让白玉堂扮作富商的,毕竟这只老鼠长得好看,气质也像个纨绔子弟。可白玉堂死活不答应,说什么"五爷才不要当那种满身铜臭的商人",最后两人石头剪刀布,白玉堂输了,只好不情不愿地扮了小厮。
只是这小厮的衣服……展昭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淘换来的,粉粉嫩嫩的,穿在白玉堂身上,说不出的违和,又说不出的……好看。
"白兄,忍一忍,"展昭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忍俊不禁,"进了楼里就好了。"
"忍个屁!"白玉堂瞪了他一眼,桃花眼里满是不爽,"五爷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这么娘的衣服!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从……一个朋友那里借的。"展昭含糊其辞。
其实这衣服是他从开封府的证物库里翻出来的,据说是之前查一个案子时没收的赃物,原主是个有特殊癖好的富商。展昭当时看到这衣服,第一反应就是——白玉堂穿这个,应该挺有意思。
当然,这话他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展昭整了整衣襟,恢复了富商的做派,下巴微微抬起,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走吧。"
白玉堂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跟在展昭身后,心里把这只猫骂了八百遍。
暗香楼的门口站着两个龟奴,看到展昭这身打扮,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
"这位爷,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咱们暗香楼?"
展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掏出一锭银子扔过去,语气傲慢:"少废话,爷有的是钱。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姑娘叫出来,伺候好了,爷重重有赏。"
龟奴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爷您里边请!小的这就去给您安排!"
展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白玉堂低着头跟在后面,一副小厮的模样,心里却在暗暗打量着暗香楼的布局。
这暗香楼果然不简单。
表面上看,就是一座普通的青楼,三层小楼,雕梁画栋,丝竹声声。可白玉堂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楼里的守卫比寻常青楼多了不止一倍,而且那些看似普通的龟奴、丫鬟,一个个脚步沉稳,目光锐利,分明都是练家子。
更重要的是,这楼里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味,不像是寻常的胭脂水粉香,倒像是……某种迷药。
白玉堂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前面的展昭。
展昭会意,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也闻到了,小心。"
两人跟着龟奴上了二楼,进了一间装饰华丽的雅间。雅间里点着熏香,摆着瓜果点心,墙上挂着几幅仕女图,看起来与寻常青楼雅间无异。
可白玉堂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这雅间的墙壁比寻常房间厚了不少,而且墙角有一处不太明显的缝隙,像是有暗格。
"爷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叫姑娘。"龟奴谄笑着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白玉堂立刻收起了小厮的模样,走到墙边仔细查看起来。
"这墙有问题,"他敲了敲墙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是空的,应该有暗室或者暗道。"
展昭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观察着外面的情况:"楼里守卫很多,我们时间不多。账册上说交接在今夜,应该就在这暗香楼里。"
"那还等什么?"白玉堂拔出腰间的钢刀,就要去撬那面墙,"五爷把这墙砸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猫腻。"
"别冲动,"展昭一把按住他的手,低声道,"这里守卫森严,动静闹大了我们走不了。先看看情况,找到交接的地点再说。"
白玉堂撇了撇嘴,收回了刀:"那你说怎么办?"
展昭想了想,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探探路。如果半个时辰我没回来,你就先走。"
"不行!"白玉堂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要去一起去,五爷才不要一个人待在这儿。"
展昭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白兄,外面危险,你在这里……"
"少废话!"白玉堂瞪了他一眼,"五爷的武功不比你差,用不着你保护。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展昭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展昭轻轻推开雅间的门,探出头看了看,走廊上空无一人。他朝白玉堂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暗香楼的走廊弯弯曲曲,像个迷宫。两人贴着墙根走,避开了几波巡逻的守卫,一路朝着三楼摸去。
账册上写的交接地点没有明说,但根据白玉堂的判断,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接,大概率会在最隐蔽的地方——三楼的某个房间,或者地下室。
两人刚上到三楼,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展昭眼疾手快,一把拉过白玉堂,躲进了旁边的一个杂物间里。
杂物间很小,堆满了各种杂物,两个人挤在里面,几乎是脸贴着脸。
白玉堂能清晰地感受到展昭的呼吸洒在自己的额头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他的心跳一下子就乱了,脸上发烫,想要推开展昭,却又怕弄出动静,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展昭也有些不自在。他能闻到白玉堂身上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不像是胭脂水粉,倒像是某种天然的体香,很好闻。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手臂微微收紧,将白玉堂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避免他被旁边的杂物碰到。
"别动,"他在白玉堂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有人。"
白玉堂的身子一僵,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他能感受到展昭结实的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一下一下,震得他心乱如麻。
这猫……故意的吧?
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杂物间门口。白玉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咦?这门怎么开着?"一个男声响起。
"可能是下人没关好吧,"另一个声音道,"别管了,赶紧去三楼密室,今晚的交接要紧,耽误了大事,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走走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三楼密室,"展昭低声道,"看来交接地点就在三楼。"
白玉堂没有说话,他还在平复自己乱跳的心跳。
展昭松开手,退后一步,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白兄,你没事吧?"
"没、没事!"白玉堂猛地转过身,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地瞪了展昭一眼,"你刚才为什么抱我?"
"我……"展昭一愣,随即解释道,"杂物间太小,我怕你被杂物碰到。"
"谁要你好心!"白玉堂别过脸,耳尖通红,"五爷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你护着。"
展昭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拆穿他。
这只老鼠,嘴硬心软。
"走吧,"展昭推开门,探出头看了看,"趁现在没人,去三楼密室。"
三楼比二楼更加隐蔽,守卫也更多。两人费了好大的劲,才避开巡逻的守卫,摸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暗门前。
这扇暗门伪装成了一幅山水画,若不是白玉堂眼尖,发现了画框边缘的细微缝隙,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门。
"就是这里了,"白玉堂低声道,伸手去推那扇暗门。
暗门纹丝不动。
"上锁了,"白玉堂皱了皱眉,从发间拔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插进锁孔里拨弄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展昭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你还会开锁?"
"雕虫小技,"白玉堂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五爷会的东西多着呢。"
两人推开暗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微弱的灯光传来,还隐约有人声。
两人对视一眼,屏住呼吸,沿着通道悄悄摸了过去。
通道尽头是一间密室,密室不大,却布置得十分精致。密室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两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华贵的中年商人,肥头大耳,手上戴着好几枚宝石戒指,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另一个则是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人,面容清瘦,目光阴鸷,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桌子上放着一个木盒子,正是老农描述的那种方方正正的木盒子。
"钱带来了吗?"青衣年轻人开口,声音尖细,像公鸭嗓。
"带来了带来了,"中年商人连忙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推了过去,"这是五千两,您点点。"
青衣年轻人拿起银票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桌子上的木盒子推了过去:"货在这里,三个,都是上好的货色,包您满意。"
中年商人打开木盒子,里面赫然是三张卖身契,还有三张小像,画的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
"好好好,"中年商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有了这三个,我那新开的馆子就能开张了。"
"别急,"青衣年轻人摆了摆手,"这只是第一批。以后每个月给你送三个,价钱照旧。不过有一点,这些人的来历,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要是走漏了风声……"
"明白明白,"中年商人连连点头,"小的嘴严着呢。"
通道里,展昭与白玉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愤怒。
原来如此。
那些失踪的青楼女子,根本不是什么人间蒸发,而是被暗香楼的人拐走,转手卖给了外地的商人。王员外很可能就是这个拐卖链条中的一环,他知道得太多,所以被人灭了口,然后栽赃给了徐二牛。
而这暗香楼,就是整个拐卖链条的中转站。
"太可恶了,"白玉堂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响,"这些人贩子,简直丧尽天良!"
展昭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别冲动,我们先出去,再想办法救人。"
白玉堂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知道展昭说得对,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两人悄悄后退,准备沿原路返回。
可就在这时,白玉堂的脚不小心踢到了通道角落里的一个陶罐,"哐当"一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响亮。
"谁?!"密室里的青衣年轻人厉声喝道。
"不好,被发现了!"白玉堂脸色一变。
"走!"展昭一把抓住白玉堂的手腕,转身就跑。
两人沿着通道狂奔,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暗门被撞开,一群手持刀棍的守卫冲了出来,朝着两人追去。
展昭拉着白玉堂的手,在暗香楼的走廊里飞奔。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握着白玉堂的手腕,力道沉稳,让人莫名心安。
白玉堂被他拉着跑,心跳得飞快,也不知道是因为逃跑,还是因为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这边!"展昭拉着白玉堂拐进一条走廊,一脚踹开尽头的窗户,"跳!"
两人纵身跃出窗外,落在了后巷的地面上。身后的守卫追到窗边,却已经晚了一步。
"追!他们跑不远!"
展昭拉着白玉堂在巷子里七拐八绕,凭借着对东京城地形的熟悉,很快就甩掉了追兵。
两人一直跑到城外的一片树林里,才停下来喘口气。
"呼……"白玉堂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珠,"吓死五爷了……"
展昭也微微喘息,却仍然握着白玉堂的手腕没有松开。
"白兄,你没事吧?"展昭关切地问。
白玉堂这才注意到两人还握着手,脸一红,猛地抽回手:"没、没事!五爷能有什么事?"
展昭看着空了的手,心里莫名有些失落。他咳了一声,道:"今晚的事,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白玉堂撇了撇嘴,神色严肃起来,"暗香楼就是个人口拐卖的窝点,那些失踪的女子都被他们卖了。王员外肯定是知道内情,被人灭了口,然后栽赃给徐二牛。"
展昭点了点头:"没错。只是我们现在没有证据,暗香楼的后台又硬,贸然去查,恐怕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白玉堂皱起眉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女子被卖吧?"
"当然不能,"展昭的目光沉了下来,"我们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账册是一个,那些卖身契是一个,还有那个中年商人,也是人证。"
"你的意思是……"白玉堂眼睛一亮,"盯着那个中年商人?"
"没错,"展昭点了点头,"他买了人,肯定会运出城。我们盯着他,等人货交接的时候,人赃并获,到时候暗香楼再怎么狡辩也没用。"
"好主意!"白玉堂一拍大腿,兴奋地说,"就这么办!"
展昭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月光洒在白玉堂的脸上,映得他眉眼如画,桃花眼里闪着光,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白兄,"展昭忽然开口,声音温和。
"嗯?"白玉堂转过头,对上展昭的目光。
四目相对,月光如水,林间寂静,只有虫鸣声声。
"今晚……谢谢你。"展昭说。
白玉堂一愣,随即别过脸,耳尖微红:"谢什么谢,五爷又不是为了你。五爷是为了那些被拐的女子。"
展昭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两人并肩站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暗香楼的迷局,才刚刚揭开一角。
而猫和老鼠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