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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徐家村再遇锦毛鼠

锦毛御猫录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开封府的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展昭换了一身便服,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青色褙子,腰间仍佩着那把巨阙剑,只是剑鞘换成了不起眼的黑色。他牵着一匹青鬃马,神色如常地走出府门,仿佛只是去郊外踏青。

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眠。

徐二牛案的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疑点重重。凶器上的指纹太过清晰,作案时间的证词太过含糊,邻居的证言又太过巧合——一切都像是有人精心布置好的,只等官府来定案。

展昭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他在开封府办了这么多年案,见过太多栽赃陷害的伎俩。徐二牛那案子,十有八九是替人顶罪的。

而那只锦毛鼠……

展昭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夜那个白色的身影。月白锦袍,桃花眼,折扇,骄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却又在说到徐二牛被冤枉时,眼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愤怒。

那样的眼神,做不得假。

展昭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青鬃马便撒开蹄子,朝着徐家村的方向奔去。

徐家村在东京城南三十里外,是个不大不小的村落。展昭赶到时,已是巳时光景,秋日的阳光洒在田埂上,金灿灿的稻穗随风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稻香。

村口有几个老农在晒太阳,看到展昭牵着马走来,都好奇地打量着他。展昭气质出众,即便穿着便服,也掩不住那一身温润端方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这位公子,是来走亲戚的?"一个叼着旱烟的老农主动搭话。

展昭微微一笑,态度谦和:"老丈,在下是来徐二牛家的。他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听说他出了点事,特来看看。"

老农听到"徐二牛"三个字,脸色微微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公子是二牛的亲戚?那你可来晚了,二牛三天前就被官府抓走了,说是杀了王员外。"

"我正是为这事来的,"展昭装作忧心忡忡的样子,"老丈,二牛那人我知道,老实巴交的,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杀人?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老农叹了口气,又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公子,这话俺也就跟你说说。二牛那孩子,俺是看着长大的,确实是个老实人。可王员外死在自己家里,胸口中刀,凶器就是二牛家的柴刀,上面还有他的手印。人证物证俱在,官府来了二话不说就把人带走了。"

"那……二牛案发那晚在做什么?有人能作证吗?"

"他媳妇说他那晚在家睡觉,可官府说亲属证言不算数。"老农咂了咂嘴,"不过嘛……俺倒是觉得,这事儿有点邪门。"

展昭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个邪门法?"

老农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王员外死的那天晚上,俺起夜撒尿,看到有个黑影从王员外家的后墙翻出来。那黑影身手可利索了,翻墙跟走平地似的,一眨眼就没影了。俺当时以为是看花了眼,也没敢声张。现在想想……二牛那笨手笨脚的,哪有那本事翻墙啊?"

展昭的眼神微微一凝。

黑影,身手利索,翻墙如履平地——这描述,怎么听怎么像江湖人干的。

"老丈,你看清那黑影的模样了吗?穿什么衣服?多大年纪?"

老农摇摇头:"黑灯瞎火的,哪看得清。就觉得那人个子不矮,动作快得很,像阵风似的。对了,俺好像看到那黑影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方方正正的,像是个木盒子。"

木盒子?

展昭的眉头皱了起来。王员外家中少了什么东西吗?卷宗里没有记载。

"老丈,王员外家里平时都有些什么人?"

"就他自己,还有两个护院,一个厨子,一个丫鬟。他媳妇前年病死了,也没个一儿半女。"老农想了想,"不过嘛,王员外这人,在村里名声不太好。强占民田、放高利贷,逼死过好几户人家。村里恨他的人不少,真要说是谁杀的,那可多了去了。"

展昭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便谢过老农,朝着徐二牛家走去。

徐二牛家在村子东头,是两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展昭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嫂子,你别哭了,哭也没用。你跟我说实话,二牛哥案发那晚,真的一直在家?"

展昭的脚步一顿。

这个声音……清亮中带着几分傲气,不是那只锦毛鼠又是谁?

他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展昭摇了摇头,伸手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一个身穿水红色衣裙的妇人正坐在小板凳上抹眼泪,而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昨夜那个不告而别的锦毛鼠白玉堂。

白玉堂今日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银色腰带,长发仍用白色发带高束,手中摇着折扇,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他正低头听那妇人说话,眉头微微皱着,桃花眼里满是认真。

听到院门响,白玉堂猛地回过头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展昭,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

展昭微微一笑,抱了抱拳:"白侠士,好巧。"

"巧什么巧!"白玉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下奉命查访徐二牛案,"展昭缓步走进院子,目光在白玉堂身上停留了一瞬,"倒是白侠士,不在陷空岛待着,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

"我……"白玉堂一时语塞,随即梗着脖子道,"五爷爱来就来,你管得着吗?"

展昭没有接话,只是看向那妇人,温和地问:"这位便是徐二牛的嫂子吧?在下展昭,开封府的,奉命复查二牛兄弟的案子。"

那妇人一听是开封府的人,"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着道:"官老爷!民妇的男人是冤枉的啊!他那天晚上一直在家,哪里都没去!求官老爷明察啊!"

展昭连忙上前扶起她:"嫂子快起来,有话慢慢说。既然是复查,在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白玉堂在一旁看着展昭温言细语地安慰那妇人,嘴角撇了撇,心里却不知怎么的,有些不是滋味。

这猫……对谁都这么温柔吗?

三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徐二牛的媳妇李氏抽抽噎噎地说起了案发当晚的情况。

"那天晚上,二牛从地里回来,吃了饭就睡了。他这些天累得很,沾枕头就睡,一觉睡到大天亮。民妇中间起来给孩子盖了两次被子,他都睡得死死的,根本没出过门。"

"孩子?"展昭问,"二牛兄弟还有孩子?"

"有个五岁的男娃,"李氏擦了擦眼泪,"那天晚上孩子也在,跟我们一个屋睡。"

展昭点了点头,又问:"二牛兄弟和王员外之间,除了田地纠纷,还有别的过节吗?"

李氏想了想:"就是田地的事。王员外要强占我们家那块好田,二牛不答应,两人吵过几回。上个月王员外还派人来威胁过,说不答应就让我们好看。可二牛那人,胆子小,嘴上嚷嚷两句,哪敢真的杀人啊。"

展昭又问了几个问题,李氏一一作答。展昭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梳理着线索。

白玉堂在一旁抱着胳膊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问的问题倒是都切中要害,看得出他确实认真调查过。

问完李氏,展昭站起身来:"嫂子,你放心,这案子在下一定会查清楚。二牛兄弟若是被冤枉的,在下一定还他清白。"

李氏千恩万谢地送他们出门。

走出徐二牛家,展昭与白玉堂并肩走在村道上,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秋日的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稻田金灿灿的,风吹过,掀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

"喂,"最终还是白玉堂先开了口,他侧过头看了展昭一眼,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探究,"你真的觉得徐二牛是被冤枉的?"

展昭点点头:"卷宗疑点很多,刚才老丈和李氏的话也印证了我的判断。二牛兄弟应该是被人栽赃的。"

"那你打算怎么查?"

"先去王员外家看看现场,再查查王员外生前的仇家。"展昭顿了顿,侧头看向白玉堂,"白侠士呢?你查到什么了?"

白玉堂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跟展昭共享线索。最终他还是开口了:"我查了王员外的底。这人表面上是个地主,暗地里却跟东京城里的一些人有来往。"

"什么人?"

"说不上来,"白玉堂皱了皱眉,"我在王员外家的书房里找到一本账册,上面记着一些奇怪的账目,进出的金额大得吓人,根本不是一个地主该有的数目。而且账册里提到了一个地方——'暗香楼'。"

展昭的脚步一顿。

暗香楼。

这个名字他听过。那是东京城里最有名的青楼,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表面上是烟花之地,暗地里却做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据说暗香楼的后台很硬,朝中有人撑腰,官府从来不敢去查。

"暗香楼……"展昭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沉了下来。

"怎么,你知道?"白玉堂挑了挑眉。

"略有耳闻,"展昭点点头,"东京城有名的销金窟,水很深。"

"我还查到一件事,"白玉堂的声音低了下来,"最近这半个月,东京城里已经有三个青楼女子失踪了,都是在暗香楼做活的。官府接了报案,却查不出任何头绪,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展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青楼女子失踪,暗香楼,王员外的巨额账目,徐二牛的栽赃案……这些线索看似零散,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你是说,"展昭看向白玉堂,"王员外的死,和暗香楼、和那些失踪的女子有关?"

"八九不离十,"白玉堂摇了摇折扇,神色难得地严肃,"王员外很可能是暗香楼在外面的代理人,帮他们做些见不得光的事。他手里那本账册,就是证据。有人杀了他,拿走了账册,然后栽赃给徐二牛,想把这案子做成铁案。"

展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那本账册现在在哪里?"

"在我这儿。"白玉堂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晃了晃,"我从王员外家偷出来的。"

展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虽然偷盗不对,但这账册确实是重要证据。

"给我看看。"展昭伸手道。

白玉堂却把账册往怀里一收,挑了挑眉:"凭什么给你?这可是五爷我费了老大劲才弄到手的。"

展昭无奈地笑了笑:"白侠士,你我都在查这个案子,账册是关键证据。你给我看,我们一起分析,总比你一个人瞎猜强。"

"谁跟你一起?"白玉堂撇了撇嘴,"五爷自己能查。"

话虽这么说,他的眼睛却偷偷瞟着展昭,像是在等什么。

展昭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这只老鼠,明明就想跟人合作,却偏要嘴硬。

"白兄,"展昭放缓了语气,声音温和,"这案子水很深,暗香楼的后台不是我们能轻易撼动的。你一个人查,太危险了。"

白玉堂的耳尖微微泛红,别过脸去:"危不危险的,五爷自己知道,不用你操心。"

"我不是操心,"展昭看着他,目光认真,"我是不想看到你出事。"

白玉堂的身子一僵,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了耳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最终只是恶狠狠地瞪了展昭一眼,转身就走:"谁、谁要你担心!多管闲事!"

说完,他把账册往展昭手里一塞,走得又快又急,像是在逃。

展昭拿着账册,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只老鼠,还真是……容易害羞。

他低头翻开账册,一页页看了起来。账册上的字迹潦草,记的都是些进出账目,金额确实大得惊人。而每一笔大额账目的后面,都标注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暗语。

展昭翻到最后几页,忽然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字:

"九月十五,暗香楼,交接。"

九月十五——就是三天后。

展昭合上账册,抬头看向白玉堂离去的方向。那道宝蓝色的身影已经走到了村口,正背对着他站着,似乎在等什么。

展昭的嘴角微微上扬,快步跟了上去。

"白兄,"他走到白玉堂身边,轻声道,"三天后,九月十五,暗香楼有一场交接。我们去看看?"

白玉堂没有回头,只是闷声道:"谁要跟你一起去?五爷自己会去。"

展昭笑了笑,没有拆穿他:"那好,我们暗香楼见。"

白玉堂的耳朵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秋日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青一蓝两道身影,并肩走在村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东京城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而猫和老鼠的联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