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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锦毛鼠夜闯开封府

锦毛御猫录

东京城的夜,总是从更夫的第一声梆子开始的。

三更天,月色如洗,银辉洒在青瓦白墙上,将整座开封府衙映得如同泼墨山水。值夜的差役打着哈欠在廊下走过,灯笼的光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影子,风一吹,影子便跟着晃了晃。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掠过屋脊,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书房的檐角上,连一片瓦都没有踩响。

白玉堂蹲在檐角,月光洒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映得他整个人像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他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打量着下方那间亮着灯的书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手中那把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开封府……也不过如此嘛。"

他此行的目的很简单——盗走一桩案子的卷宗。

三日前,他的结义兄弟、穿山鼠徐庆的一个远房亲戚被人诬告杀人,关进了开封府大牢。那亲戚叫徐二牛,是徐家村的一个普通农夫,三十来岁,老实巴交,见了官差腿都打哆嗦。徐庆性子急,听说亲戚被抓,当场就拍了桌子,拎着刀就要闯开封府劫狱,被白玉堂一把拦了下来。

"四哥,你别急,"白玉堂当时摇着扇子,笑得云淡风轻,"你这么闯进去,人没救出来,自己先搭进去了。小弟去把卷宗偷出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咱再想办法。"

徐庆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五弟,那开封府可是有南侠展昭守着,你一个人行不行?"

白玉堂嗤笑一声,扇子一合:"南侠又如何?这东京城里,还没有五爷我进不去的地方。"

于是就有了今夜这一趟。

白玉堂轻轻一跃,落在书房窗外,落地时脚尖点地,轻如鸿毛。他用指尖沾了点口水,小心翼翼地戳破窗纸,凑过去往里一看——

书房里竟然有人。

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男子正坐在案前,低头看着什么。他身姿挺拔,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肩宽腰窄的好身段,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崖边一棵青松。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眉如远山含黛,目似朗星映辉,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案上的灯火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他的五官衬得愈发深邃。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如茶般温润醇厚的气质,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白玉堂挑了挑眉。

这开封府里,倒是有个像样的人物。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人不少,官员也见了许多。大多是些脑满肠肥、庸庸碌碌之辈,像眼前这样气度不凡的,倒是少见。

正打量着,那男子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窗纸的破洞——

"阁下看了这么久,可看够了?"

声音温润,如同玉石相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是裹了棉的针,听着柔和,实则锋利。

白玉堂心头一惊,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索性不再躲藏,伸手推开窗户,翻身跃入房中,落地时衣袂翻飞,姿态潇洒至极,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带起来。

"好眼力,"白玉堂抱了抱拳,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敢问阁下是?"

那男子站起身来,比白玉堂还要高出半个头。他上下打量了白玉堂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把装饰华丽的钢刀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手中那把折扇,淡淡开口:

"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

白玉堂的瞳孔微微一缩。

南侠展昭。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而且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江湖上号称"南侠",与北侠欧阳春齐名。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包拯包大人身边的第一高手。据说此人武功高强,一手巨阙剑使得出神入化;为人正直,侠肝义胆,是江湖上少有的能在庙堂和江湖之间都吃得开的人物。江湖上提起南侠,谁不竖个大拇指?

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

"原来是南侠,"白玉堂很快恢复了镇定,扇子一摇,笑得更加灿烂,"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在下白玉堂,陷空岛人氏。"

"锦毛鼠?"展昭的眉头微微一蹙,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

"正是在下。"白玉堂挺了挺胸,颇有些得意。锦毛鼠这个名号,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

展昭的目光沉了沉,语气依旧不疾不徐:"白侠士夜闯开封府书房,不知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白玉堂耸耸肩,目光瞟向案上的卷宗,眼珠子转了转,"就是来借一样东西。"

展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伸手将案上的卷宗合上,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白侠士要借什么?"

"一桩案子的卷宗,"白玉堂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徐家村杀人案。"

展昭的眼神微微一变。徐家村杀人案,正是这几日开封府正在审理的案子。被告是一个叫徐二牛的农夫,被指控杀害了本村的地主王员外。现场证据确凿——凶器上有徐二牛的指纹,有邻居作证说徐二牛案发前曾与王员外发生过争执。人证物证俱在,眼看就要定罪了。而这个徐二牛,据说和陷空岛的穿山鼠徐庆有些亲戚关系。

"白侠士是为了徐二牛而来?"展昭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

"是又如何?"白玉堂的笑容淡了些,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锐利,"我那四哥的亲戚,为人老实巴交,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杀人?还杀的是王员外那个为富不仁的东西?这案子必有蹊跷。"

"有没有蹊跷,官府自会查明,"展昭的语气不疾不徐,字字清晰,"白侠士夜闯官府盗取卷宗,于法不合。"

"法?"白玉堂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展大人,你们官府的法,要是真管用,我那四哥的亲戚也不会被冤枉了。我问你,那王员外是什么人?徐家村谁不知道他强占民田、逼死过人命?这样的人死了,你们官府不去查他的仇家,反倒抓了个老实巴交的农夫顶罪,这就是你们的法?"

展昭沉默了一瞬,目光垂了垂,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白玉堂:"白侠士若有证据证明徐二牛冤枉,可通过正当途径递状申冤。包大人为官清廉,断案如神,绝不会冤枉好人。"

"正当途径?"白玉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笑了两声,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展大人,你在官场待久了,是不是忘了这世上有些事,正当途径是走不通的?等你们一层层上报、一个个核查,我那四哥的亲戚早就人头落地了!"

展昭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朗星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白玉堂不耐烦了,扇子一合,往腰间一别:"行了,展大人,卷宗我是一定要拿的。你是让我自己拿,还是要动手?"

展昭缓缓拔出腰间的巨阙剑,剑光在灯下闪过一道寒芒,如同秋水般澄澈。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站姿不丁不八,整个人瞬间从温润的文官变成了出鞘的利剑。

"白侠士执意如此,展某只能得罪了。"

"好!"白玉堂眼睛一亮,像是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拔出腰间的钢刀,刀光如雪,"早就想跟南侠讨教讨教了!今日正好切磋切磋!"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动了。

展昭的剑走的是沉稳大气的路子,一招一式都法度森严,如同他的人一般,端方正直。一剑刺出,剑势厚重,带着开山裂石之力,却又收放自如,点到即止。白玉堂的刀则走的是轻灵飘逸的路子,刀光如雪,身法如鬼,刁钻狠辣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潇洒。他的身形如同风中柳絮,飘忽不定,刀招更是变幻莫测,时而如毒蛇吐信,时而如惊鸿一瞥。

一猫一鼠,一稳一灵,在小小的书房里斗在了一起。

桌椅翻飞,笔墨四溅。展昭一剑刺向白玉堂左肩,剑风凌厉,却在即将触到衣料时微微偏了半寸——他不想伤人。白玉堂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削向展昭手腕,刀光闪过,带着几分狠劲,却也在最后一刻收了三分力。展昭收剑格挡,刀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火星四溅。

两人斗了三十余招,不分胜负。

白玉堂越打越心惊——这展昭的武功比传闻中还要高。内力深厚,剑法圆融,每一招都恰到好处,攻中有守,守中有攻,自己的刁钻刀法在他面前竟然占不到半点便宜。更难得的是,此人打斗之中始终留有余地,剑剑不离自己周身要害三寸之外,分明是在让着自己。

展昭也暗暗吃惊——这锦毛鼠果然名不虚传。刀法凌厉,身法诡异,尤其是那一身轻功,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自己的巨阙剑以沉稳见长,对付这种轻灵飘忽的对手,竟然有些束手束脚。若不是自己内力占优,恐怕三十招内就要落于下风。

又斗了十余招,白玉堂虚晃一刀,纵身跃后,落在窗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月白锦袍上沾了几道墨渍,是刚才打斗中打翻了砚台弄上的,却丝毫不见狼狈,反倒添了几分随性。

"不打了不打了,"白玉堂摆了摆手,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只是气息有些不稳,"南侠果然名不虚传,五爷我今日算是领教了。再打下去,我这锦毛鼠怕是要变成掉毛鼠了。"

展昭收剑而立,微微喘息,青色官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他将巨阙剑还鞘,动作从容不迫:"白侠士承让。"

"承让什么呀,"白玉堂翻了个白眼,从窗台上跳下来,"你明明就是让着我。当五爷看不出来?你的剑招招都留了余地,不然我这肩膀上早就多了个窟窿了。"

展昭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锦毛鼠,虽然桀骜了些,却是个明白人。

白玉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别过脸去:"行了,卷宗我今天是拿不到了。不过展大人,我话放在这儿——徐二牛是被冤枉的,这案子你们要是查不清楚,五爷我还会再来的。到时候,可就不是今天这么客气了。"

说罢,他纵身一跃,跳出窗外,白色的身影在月色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屋脊尽头,只留下一阵清风,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淡淡的檀香气息。

展昭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刚才刀剑相交时,虎口被震得微微发麻,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他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那残留的震颤。

"锦毛鼠白玉堂……"展昭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只老鼠,有点意思。

桀骜是桀骜了些,却有一副侠义心肠。夜闯官府,不为金银,不为私怨,只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这样的人,江湖上已经不多了。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打开徐家村杀人案的卷宗,仔细看了起来。灯火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卷宗上的记录很简单:徐二牛,徐家村人氏,以务农为生。三日前,王员外被发现死在家中,胸口中刀,凶器是一把柴刀,上有徐二牛指纹。邻居作证,案发前一日,徐二牛曾因田地纠纷与王员外发生争执,徐二牛扬言要给王员好看。人证物证俱在,徐二牛却矢口否认,称自己案发时在家中睡觉,其妻可以作证。

展昭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确实有蹊跷。

王员外是村中首富,家中护院不少,一个普通农夫怎么可能轻易潜入他的家中杀人?而且凶器是柴刀,上面有指纹——这也太明显了,像是有人故意栽赃。还有,徐二牛的妻子作证说他案发时在家,官府却没有采信,理由是"亲属证言不足为凭"。

也许,这案子真的有冤情。

而那只老鼠,大概还会再来的。

展昭拿起笔,在卷宗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徐二牛案,证据存疑,需复查。凶器指纹、作案时间、证人证言均有不合常理之处。明日亲往徐家村查访。"

写完,他放下笔,又想了想,在下面添了一行:

"另——锦毛鼠白玉堂,轻功绝顶,刀法凌厉,为人虽桀骜不驯,却有侠义之心。此人可交。"

写完,他放下笔,望向窗外那轮明月,若有所思。

月色如水,洒在开封府的青瓦上,静谧而温柔。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东京城的夜还很长。

而猫和老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