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绎的升迁诏令在扬州停留的第三日送到。
先升从五品镇抚,隔日又升正四品佥事,奉旨前往浙江巡视抗倭事务。
官驿门前挤满了道贺的人。扬州知府送来名贵药材,按察使送来古玩字画,连曾经在码头质疑沈昭宁身份的王同知也亲自登门,笑容比春日还热络。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陆绎一整日被人围住。
他穿着新换的官服,腰间玉带压住衣摆,眉眼仍旧清冷。来客说一句,他应一句,礼数周全,距离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有沈昭宁知道,他忙得连午饭也没有吃。
傍晚客人散去,她端着一碗热面进书房。
陆绎正在看浙江军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先吃。”沈昭宁把碗放到他面前,“升官也不能靠喝茶活着。”
“我不饿。”
“你今日说过三次不饿。”
陆绎看着她:“你记得很清楚。”
“我还记得你昨日说要早些休息,结果过了子时才回房。”
“沈姑娘记这些,办案可惜了。”
沈昭宁拉开椅子坐下:“我若不记,谁替你记?”
陆绎看了她片刻,拿起筷子。
面汤很清,里头卧着一只荷包蛋,旁边还放了一小碟糖醋藕片。他吃了几口,眉间的疲惫才松开。
“明日出发。”
“去浙江?”
“先到溧阳,探望外祖母。”
“你外祖母知道你要带一位沈家姑娘同行吗?”
“知道。”
“她怎么说?”
“让我带你回去给她看。”
沈昭宁握着茶盏的手顿住。
陆绎神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普通差事。
“若她不喜欢我?”
“那就少见几次。”
“你倒会安排。”
“我外祖母不会为难你。”
沈昭宁靠近些:“你怎么知道?”
“她喜欢聪明人。”
“你也喜欢?”
陆绎放下筷子,抬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昭宁,别在我吃饭时招惹我。”
他的声音压得低,亲昵得没有旁人听过。
沈昭宁笑着收回手:“知道了,陆大人。”
“现在知道规矩了?”
“我一向守规矩。”
“你下水时也这么说。”
两人相视一笑。
第二日离开扬州,队伍比来时多了两辆马车。
陆绎升任正四品佥事,身边多了岑福、岑寿两名亲随。阿锐藏在装礼品的车里,面部被毒刃划伤,整日昏迷。杨岳负责押车,每日按时替他换药。
沈昭宁坐在陆绎的马车里,车帘掀开一角,能看见后头那辆礼品车。
“你把阿锐带在身边,严世蕃会知道。”
“他已经知道。”
“那为什么还没有追来?”
“他想看我把阿锐带到哪里。”
沈昭宁的手指抚过匕首刀鞘:“你也在等阿锐醒。”
“他知道严世蕃很多事。”
“包括翟兰叶?”
“包括她。”
陆绎说到这里,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若他醒来,你不要单独见他。”
“你会把所有危险都拦在外面?”
“我会先在外面。”
“那我站在哪里?”
陆绎转头看她:“站我旁边。”
沈昭宁靠到他肩上,车轮在山路上颠簸,她的发丝轻轻扫过他的下颌。
“这句话,我喜欢听。”
溧阳停留了一夜。
陆家外祖母住在城郊别院,院中种着大片梅树。陆绎与老人说话时,沈昭宁坐在偏厅陪着两位年长嬷嬷喝茶。她没有刻意讨好,只将北郊验尸、扬州风雪和南下路上的趣事挑些轻松的讲,语气温柔,细节又足。
外祖母隔着屏风听了半晌,笑道:“这姑娘比你会说话。”
陆绎站在窗边:“她话多。”
沈昭宁回头:“嫌我话多?”
“没有。”
“那你说。”
陆绎看向外祖母:“她聪明,懂分寸,遇事也有主意。”
这番夸赞落得坦坦荡荡。
沈昭宁心口一暖,面上仍装得从容。
次日清晨,临行的马车旁多了一位年轻女子。
她穿着浅青色长裙,身边跟着丫鬟和嬷嬷,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行囊。眉眼温婉,气质端庄,见到陆绎先行礼。
“表哥。”
“敏儿。”陆绎点头,“这是沈昭宁,随我去浙江办差。”
淳于敏转向沈昭宁,盈盈一福:“沈姐姐。”
沈昭宁回礼:“淳于姑娘。”
“叫我敏儿就好。”淳于敏笑道,“我早听外祖母说起过您。”
“她说我什么?”
“说表哥这次终于带了一个愿意管他的人同行。”
沈昭宁看向陆绎。
陆绎面色不改:“外祖母年纪大了,听错了。”
淳于敏掩唇笑起来。
她很快看出两人之间的亲密,不往前凑,也没有故意避开。上车前,她将一瓶玫瑰露递给沈昭宁。
“山路颠簸,若是晕车,含一滴在舌下。我带了许多。”
“多谢。”
“该我谢谢沈姐姐。”
沈昭宁一怔。
淳于敏看了一眼陆绎,压低声音:“表哥自幼冷着一张脸,我一直担心他会孤独终老。您能让他笑,已经帮了我们陆家大忙。”
沈昭宁耳尖微热:“我没有让他笑。”
“那便是他自己愿意。”
淳于敏说完,转身上了第一辆马车。
沈昭宁站在原地,半晌才回到陆绎身边。
“你表妹很会说话。”
“她一向如此。”
“她还说你会孤独终老。”
“她担心得多余。”
“如今不担心了?”
陆绎伸手替她将鬓边发丝别到耳后。
“有你在。”
声音很轻,沈昭宁却听得清楚。
山路行到第三日,后方马车忽然停下。
杨岳掀开车帘,脸色难看地走来。
“阿锐醒了。”
陆绎立即起身。
沈昭宁跟在他身后进入礼品车。阿锐躺在铺盖上,脸上的伤口已经溃烂,双眼却恢复清醒。杨岳站在一旁,拳头握得发白。
“你杀了翟兰叶。”
阿锐没有否认。
车厢内死一般安静。
“她离开扬州后,严世蕃的人追上了。”阿锐声音沙哑,“我奉命清理她。她知道太多,不能活。”
杨岳猛地扑过去。
阿锐抬手格挡,伤口立刻裂开。杨岳一拳砸在他肩侧,整辆车都跟着晃了起来。
沈昭宁抽出海棠匕首,横在两人之间。
“杨岳,停下。”
“她死了!”杨岳红着眼,“她明明已经离开扬州,她明明可以活下去!”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想杀他。”沈昭宁声音很稳,“也知道杀了他,翟兰叶仍旧回不来,严世蕃还会换一个人继续杀。”
杨岳的拳头停在半空。
陆绎走进车厢,一把扣住杨岳手臂,将他拉开。杨岳挣扎两下,最终踉跄退到车门边。
“陆大人!”
“她说得对。”陆绎看着他,“阿锐不能现在死。”
“他杀了人!”
“他会为此付出代价。”
“什么时候?”
陆绎没有回答。
杨岳转过头,眼眶发红:“你们都说要等。等到什么时候,等翟姑娘连名字都没人记得吗?”
沈昭宁走到他面前,将匕首收回鞘中。
“她的名字不会被忘。”
杨岳看着她,肩膀一点点垮下来。
车厢外传来陆绎的声音:“岑福,守住阿锐。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岑福应声。
杨岳回到自己的马车,整整半日没有再说话。
沈昭宁站在路边,看着他离开,心里沉甸甸的。
陆绎走到她身后,将披风搭上她肩头。
“你不该挡在他和阿锐中间。”
“我若不挡,他会杀人。”
“刀很危险。”
“我有你送的匕首。”
“我说的是你。”
沈昭宁回头看他。
陆绎的目光落在她握刀的手上,眉心轻轻皱着。
“刚才若阿锐失控,你会受伤。”
“他没有。”
“你每次都要等事情发生,才肯承认危险?”
沈昭宁往前一步,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我相信你在。”
“这不是理由。”
“那就是我的选择。”
陆绎握住她的手腕,沉默许久,终于松开。
“下次先叫我。”
“你离我不到三步。”
“也要叫。”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陆大人越来越爱管人。”
“只管你。”
“淳于姑娘听见会笑。”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她知道你是我的人。”
沈昭宁的笑意慢慢加深。
队伍重新上路。
后来几日,陆绎的马车与沈昭宁的车始终并行。山路颠簸时,他会伸手掀开车帘,确认她还在;遇上溪水漫过路面,他先下马替她试过深浅,再扶她踩上木桥。
淳于敏坐在另一辆车里,偶尔让丫鬟送来玫瑰露和干果。她很少打扰两人,却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替沈昭宁挡住旁人的视线。
有一次沈昭宁从陆绎车里出来,发髻已经散了一缕。
淳于敏看见后,若无其事地递给她一支玉簪。
“沈姐姐,重新簪上吧。”
沈昭宁接过玉簪,脸颊微热:“多谢。”
淳于敏眨了眨眼:“表哥的车厢里风大。”
沈昭宁几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陆绎隔着车帘看过来,目光落到淳于敏脸上。
淳于敏立刻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马车。
沈昭宁捏着玉簪,笑得肩膀发抖。
“你表妹在取笑你。”
“她胆子大了。”
“你舍得训她?”
“等她回家,我写信给外祖母。”
“告状?”
“让外祖母给她添两个月的功课。”
“她会记恨我。”
陆绎把她拉回车厢,替她重新簪好发髻。
“她不会。”
“你又知道?”
“她喜欢你。”
沈昭宁抬眼看他:“那你呢?”
陆绎手里的玉簪停在她鬓边。
车厢外马蹄声远,山风吹过竹林,细碎的光从车帘缝里落下来。
“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确认过的案情。
沈昭宁却红了眼睛。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前。
“这一路上,你要多说几次。”
“说什么?”
“刚才那句。”
陆绎抬起手,慢慢环住她。
“到了杭州再说。”
“到了杭州就忙了。”
“那就在忙之前说。”
“现在不能说?”
陆绎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现在已经说过。”
抵达杭州城时,北门外人山人海。
官府正在行刑。
汪直父子被押在刑台上,远处旌旗猎猎,胡宗宪亲自监斩。百姓挤在街边议论,人人都说海盗首领终于伏法,倭患从此可以平息。
陆绎牵着沈昭宁站在人群中,没有急着往前。
台上刀光落下,喧声在刹那间爆开。
沈昭宁看见陆绎的手收紧,指骨贴着她的掌背。
“汪直死了,倭乱未必会停。”她低声道。
“他的养子毛海峰还在岑港。”
“更大的风暴在后头。”
“嗯。”
人群推挤过来,陆绎抬臂护住她,将她整个人挡在自己胸前。沈昭宁没有退,反而与他并肩站稳。
他低头看她。
“别松手。”
“你刚才已经说过。”
“我再说一次。”
陆绎牵着她穿过人群,走向杭州城内的客栈。
阿锐藏在最后一辆车里,淳于敏跟在他们身后,谢霄和上官曦尚未汇合,杨岳仍沉默地守着自己的车。
前方是倭乱、是严党、是即将燃遍浙江的战火。
沈昭宁握紧陆绎的手。
这一回,她站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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