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直父子伏诛后,浙江的风声没有平静。
胡宗宪在杭州客栈召集众人议事,将岑港与新河的军报铺满整张桌案。毛海峰据守岑港,倭寇在台州附近频繁调动,几处海口都出现了走私船的踪迹。
陆绎看完地图,指尖落在岑港二字上。
“我去岑港。”
沈昭宁抬头:“我跟你。”
“新河城需要人。”
“你以为我只能跟着你?”
陆绎看向她,神色柔下来:“新河城有戚夫人坐镇,城中还要查内应。你的眼睛比我的人更适合留在那里。”
“你是在夸我。”
“是。”
他承认得坦然,沈昭宁反而不好继续闹。
陆绎又道:“三日后会合。”
“若三日后没有会合?”
“我会去找你。”
“若我先去找你?”
陆绎握住她的手,将一枚小小的铜牌放进她掌心。
“拿着它,见牌如见我。遇到任何危险,先用它调动锦衣卫。”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铜牌:“你把贴身令牌给我了。”
“你比我更会看人。”
“这算信任?”
“你已经知道答案。”
他在众人面前松开她的手,转身去整理岑港的行装。沈昭宁将铜牌系在海棠匕首旁,走到他身边,替他扣紧护腕。
“回来时,自己把它取回去。”
“我会。”
“别让我等太久。”
陆绎低头看她:“昭宁。”
“嗯。”
“等我。”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却比军报上的任何命令都重。
次日清晨,两队人马分开。
陆绎带着蓝道行和五十名精兵前往岑港,沈昭宁、袁今夏、杨岳、淳于敏、谢霄、上官曦与阿锐则随官道赶往新河城。
渡口处难民拥挤,樵夫、商贩和逃难百姓混在一起。沈昭宁站在队伍边缘,目光落在一个挑柴男子的靴子上。
靴尖分成两瓣,趾间夹着细沙。
她伸手拦住袁今夏。
“那人走路没有脚跟声。”
袁今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立刻明白过来:“东洋分趾靴。”
谢霄纵身追出,水面上很快响起兵刃相撞的声音。沈昭宁和袁今夏带人封住退路,几名假扮难民的倭寇被逼出水面。
阿锐也加入战局。
他动作极快,手指扣住一个倭寇的肩骨,反手将人摔到泥地上。沈昭宁看见他出手时手腕微沉,像某种锦衣卫擒拿术,却没有立刻说破。
这一路没有人再谈起翟兰叶。
杨岳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有在听见阿锐的脚步声时,手才会不自觉握紧刀柄。
进入新河城后,众人住进淳于家旧宅。
戚夫人已经在城墙上安排守卫,见到沈昭宁时,只短短打量一眼,便把一卷名册递给她。
“城中各处粮仓、药铺和渡口都在这里。倭寇可能派内应混进来,姑娘若擅长看人,替我查查。”
“夫人放心。”
沈昭宁坐在廊下看了一夜名册。
第二日,她从一个送鱼人的名字里发现了不对。那人三日前才进新河,名下却有一间已经荒废多年的铺子;他的手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挑鱼的动作却故意放得很慢。
“董三。”她合上名册,“他不是送鱼的。”
谢霄带人跟踪,袁今夏负责守在河口。几日后,董三与一名东洋人接头时被当场拿下。
戚夫人亲自审问,倭寇供出三日后攻城,并且会借新河城引走戚继光的主力。
城门立刻关闭。
百姓被召集到城墙,火器一件件搬上垛口。沈昭宁和淳于敏负责整理伤药、粮食与名册,袁今夏带着谢霄巡查青泊河,上官曦守住东侧城墙。
夜里,沈昭宁站在城楼上望向远处的黑海。
陆绎还没有消息。
她摸了摸腰间铜牌,指腹在“锦”字上缓慢划过。
淳于敏端来一碗热茶:“沈姐姐,城下风大。”
“谢谢。”
“表哥一定会回来。”
沈昭宁看向她。
淳于敏微笑:“他离开前看了你三次。第一次看你有没有带手炉,第二次看你的刀,第三次看你有没有在看他。”
沈昭宁捧着茶盏,低头笑起来。
“他做事很隐蔽。”
“表哥以为自己隐蔽。”
倭寇提前一日攻城。
戚夫人将城中所有火器摆上城墙,令百姓站满垛口,故意让城外看见城中兵力充足。沈昭宁负责传递火药和伤药,袁今夏守在城门,谢霄带人伏在河口。
第一轮攻城来得凶猛。
城墙上的大铳轰然炸响,火光照亮半片夜空,十余名倭寇从马上栽下。沈昭宁被后坐力震得踉跄,陆绎送她的铜牌撞在胸口,发出清脆声响。
她稳住身体,继续将药箱递给受伤的士兵。
倭寇退去后,城中没有欢呼。
人人都知道,这只是试探。
第二日夜里,沈昭宁在青泊河附近发现几道新脚印,随即带人设伏。探子从水面靠近,她没有让谢霄贸然追击,而是先用火把照亮河岸,逼出藏在芦苇里的内应。
谢霄仍旧冲得太快。
混战中,一名倭寇从暗处扑向他,阿锐突然掠出,挡在谢霄身前。
东洋狼筅穿透他的肩侧。
阿锐反手扣住狼筅,借力将那名倭寇掀入河中。上官曦赶到时,他已经半跪在地,黑纱被刀风挑开,露出满是疤痕的脸。
上官曦整个人僵住。
“阿锐?”
阿锐抬头看她,眼中有疼痛,也有终于不必隐藏的疲惫。
“是我。”
谢霄扶住他:“你为什么替我挡?”
阿锐没有看他,只对上官曦道:“我这条命,是你三年前从董家水寨捡回来的。今日还给你。”
“你杀了翟兰叶。”上官曦声音发抖。
“是。”
“你把帮里的事都报给严世蕃?”
“是。”
“你还想做什么?”
阿锐看着她,缓慢摇头:“我只想让你活着。”
话音落下,他再也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上官曦接住他,双手沾满了血。
谢霄站在一旁,脸色复杂。他第一次没有向阿锐挥拳,只转身对沈昭宁道:“救他。”
“已经让人去请大夫。”
沈昭宁蹲下替阿锐压住伤口:“他还活着。”
城外忽然传来号角。
倭寇第二次攻城。
戚夫人站在城头,命令所有人回到各自位置。上官曦将阿锐交给淳于敏和沈夫人安排的医者,转身提刀上城。
“我也去。”谢霄说。
“你留在河口。”上官曦没有回头,“别再冲动。”
谢霄咬牙应下。
沈昭宁将染血的手在衣摆上擦干,握紧海棠匕首,跟着袁今夏登上城楼。
倭寇像黑潮一样压来。
新河城的火器已经所剩无几,箭矢也在快速减少。城墙下传来撞门声,石灰和尘土从头顶落下,沈昭宁抬臂挡住脸,另一只手抓住袁今夏的胳膊。
“别散。”
“我知道。”袁今夏抹掉脸上的灰,“你家陆大人还没回来,咱们可不能先把城丢了。”
沈昭宁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他会回来。”
“你说得这么肯定?”
“他说过。”
夜半时分,倭寇再次逼近城门。
城内最后一枚大铳已经点燃,炮声震得地面发颤。沈昭宁趴在垛口边,看见城下火光连成一片,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
就在此时,倭寇后方升起一道明亮的信号烟花。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烟花接连绽开。
援军到了。
戚家军从后方杀入,城外的倭寇顿时陷入混乱。戚夫人高声下令开城,谢霄带人冲出,袁今夏也跟着跃下城楼。
沈昭宁站在城门处,望着一匹快马从夜色里缓缓走来。
马上没有人。
牵马的人身形摇晃,左臂垂在身侧,衣袍上全是尘土和血迹。蓝道行在他身后急声喊着什么,他却没有回头。
沈昭宁起初没有认出他。
直到那人抬起脸。
是陆绎。
她的手指松开刀柄,整个人朝他跑去。
陆绎也看见了她。
他想往前走,脚下却晃了一下。沈昭宁跑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前。
“你回来了。”
陆绎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伸手抚过她的发顶,触到她鬓边的灰,指尖立刻收紧。
“你受伤没有?”
“没有。”
“让我看看。”
“先让我抱一会儿。”
陆绎的手停在她背上。
下一刻,他将她抱得更紧,额头压在她发间,像是终于确认她完整地站在自己面前。
“我来晚了。”
“你赶上了。”
“我答应过你。”
“我记得。”
两人站在城门口,周围是来往的士兵、燃尽的火把和劫后余生的人群。沈昭宁没有松手,陆绎也没有避开旁人的目光。
直到他的身体忽然一沉。
沈昭宁察觉不对,抬头看见他唇色苍白,左臂的伤口已经重新渗血。
“陆绎!”
他还想说自己没事,脚下已经失去力道。
沈昭宁和蓝道行一起扶住他。
“别睡。”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你还没有把我带回去。”
陆绎看着她,似乎想笑,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
“带你回家。”
沈夫人替他重新处理伤口时,沈昭宁一直守在床边。
陆绎昏睡了两日才醒。
睁眼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沈昭宁伏在床沿睡着的脸。她手里还攥着那枚铜牌,衣袖上留着没有洗净的血痕。
陆绎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丝。
沈昭宁立刻醒来:“疼不疼?”
“还好。”
“你说过自己不怕疼。”
“那是骗你的。”
她愣了一下,陆绎唇角终于有了笑意。
“你是我要告诉真话的人。”
沈昭宁握住他的手,眼眶发热。
“阿锐呢?”
“活下来了。上官曦守着他,等他伤好以后,他要去军中杀倭寇。”
“杨岳知道了吗?”
“知道。”
“他会原谅阿锐?”
“也许要很久。”
“总比永远不说好。”
陆绎看着她,慢慢扣紧手指。
“等这里的事处理完,我们回京。”
“回陆家?”
“回陆家。”
“你要带我去见谁?”
“我母亲留下的旧宅,还有我父亲的牌位。”
沈昭宁安静下来。
她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拜访。陆绎愿意带她走进陆家最隐秘、最沉重的地方,代表他已经把她放进未来,而非只放在旅途和战场。
“然后呢?”
“我去沈府求亲。”
沈昭宁手指一松,差点把他的手甩开。
陆绎握住她,不让她逃。
“你答应过站在我身边。”
“站在身边和嫁给你,是两件事。”
“我知道。”
“你就这样说出来?”
“我想了很久。”
“想了多久?”
“从扬州那碗粥开始。”
沈昭宁终于笑了。
“那碗粥熬得很难喝。”
“你说好喝。”
“我怕你伤心。”
“现在不用怕。”
陆绎撑着床坐起,牵着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节。
“昭宁,我要娶你。”
他没有说权势,也没有说陆家,只把选择交到她面前。
沈昭宁看着他,取下腰间的海棠匕首,放到床边。
“这把刀是你给我的。”
“嗯。”
“你说它认主。”
“嗯。”
“那我也认了。”
陆绎呼吸微顿。
沈昭宁俯身抱住他,声音贴在他耳侧。
“我愿意嫁给你。”
陆绎抬臂收紧她,吻落在她发间,随后找到她的唇。这个吻很轻,带着伤后克制的温柔,却比战场上的拥抱更郑重。
门外传来袁今夏的声音:“沈姑娘,陆大人醒了吗?”
沈昭宁慌忙退开,陆绎仍握着她的手不放。
“醒了。”
“那我进来了?”
“等会儿。”陆绎答道。
门外静了片刻,袁今夏拖长声音:“我什么都没听见。”
脚步声很快跑远。
沈昭宁红着脸瞪他:“你故意的。”
“她迟早会知道。”
“你就不怕人笑?”
陆绎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和风霜都在这一刻松开。
“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窗外新河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远处有人在修补城墙,有人在清点伤员,有人牵着马穿过刚刚结束战火的街道。淳于敏端着药从院中走过,上官曦守在阿锐门外,谢霄与袁今夏隔着院墙争论谁的伤药更好,杨岳独自站在桃树下,手里捏着一片落花。
沈昭宁靠在陆绎肩上,听见他低声说:“回京后,我会把该说的都告诉你。”
“陆家旧债也说?”
“也说。”
“严党还会反扑。”
“我知道。”
“那你还要娶我?”
陆绎转头看她。
“我想过很多次与你共度余生的样子。”
沈昭宁安静地等着。
“每一种里都有你。”
他握紧她的手,海棠匕首躺在两人之间,刀鞘温润,像一段经过风雪仍然完整的誓言。
“这一次,别松手。”
沈昭宁笑着与他十指相扣。
“不会。”1
好多小地方都能看出来处理得很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