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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之下12

综影视:昭与君安

第二日清晨,陆绎没有让人叫醒沈昭宁。

她醒来时,窗外已经日上三竿,桌边放着一只食盒。青禾打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鱼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桂花糖糕。

“岑百户送来的。”青禾说,“他说陆大人吩咐厨房做粥,少放葱。”

沈昭宁拿起勺子,粥熬得很细,鱼肉拆得干净,连细刺也没有。

“陆绎呢?”

“在前院看卷宗。”

她刚喝了两口,前院已经传来脚步声。陆绎掀帘进来,见她坐在桌前,神色松了些。

“醒了。”

“您让人做的?”

“厨房做的。”

“陆大人亲自吩咐的?”

“嗯。”

“糖糕也是?”

“顺路。”

沈昭宁捻起一块糖糕:“城南的铺子不顺路。”

陆绎坐到她对面,取过她手中的勺子,替她搅了搅粥。

“今日要去槐树巷。”

“严世蕃要把功劳送到您手里,您还真去取?”

“送上门的东西,先看清楚再说。”

沈昭宁看着他:“我跟你去。”

“穿厚些。”

“城北不比城南暖?”

“空房里阴冷。”

“我带手炉。”

“带匕首。”

她低头看向腰间的海棠匕首,伸手拍了拍刀鞘:“它一直在。”

陆绎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确认她真的没有因为昨夜楼船的事受惊。

“那便走。”

他说完起身,手掌自然地伸到她面前。

沈昭宁看了一眼门外,仍把手放了上去。

今日没人催他们松开。

城北槐树巷比想象中更安静。

巷子窄,墙面斑驳,积雪化成脏水沿着青石缝往低处流。扬州府的差役守在一座小院外,见陆绎到来,连忙让开。

“陆大人,银子就在里屋。”

“谁发现的?”

“户籍司的人。”差役答道,“昨夜清查租户,发现这宅子空了半年,却有人说近几日见过一名男子进出。今早再来查看,屋里多了八口箱子。”

沈昭宁听着,目光扫过院门上的锁。

锁面没有新痕,门槛上的灰却被擦出两道浅印,像是箱子从门口搬进去时留下的。

陆绎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牵着沈昭宁进门。

堂屋空空荡荡,梁上挂着蛛网,地面却干净得反常。陆绎蹲下,用指尖在地面轻轻一抹。

“灰薄。”

“昨夜刚扫过。”沈昭宁道,“院外的墙角还结着旧灰,唯独这条进屋的路干净。”

陆绎起身,指尖的灰在她面前展开。

“严世蕃不想让我们找银子。”

“他想让我们找到。”

“嗯。”

两人走进里屋。

八口檀木箱整整齐齐摆在架子床下,箱面贴着扬州府封条,红印端正,连边角都没有卷起。箱锁看起来完好,封蜡也没有裂痕。

差役道:“银子在这里,周显已私吞修河款的罪名总算能结了。”

沈昭宁没有回应。

她蹲下查看封条,手指还未碰到,陆绎已经伸手拦住她。

“别揭。”

“我只看印泥。”

“先看外头。”

他从袖中取出薄刃,轻轻挑开封蜡边缘。蜡封没有被重新压过,里面的纸条完整,印泥却比封条旧得多。

“封条是真的,贴的时间很近。”沈昭宁道,“印泥已有数月,封条上的纸却没有受潮痕迹。”

“有人保存着旧印,等着今日贴上。”

陆绎用刀尖割开其中一只箱锁。

箱盖抬起,白花花的银锭映进两人眼底。

八口箱子,十万两,一两不少。

沈昭宁拿起一锭官银,翻过底部。兵部铸印、年份和编号都对得上。

“确实是原来的银子。”

“严世蕃没有造假。”

“他也没有打算把银子留在手里。”

“十万两对严家算不上什么。”陆绎把银锭接回去,“他要的是让我们承他的情。”

沈昭宁站起身,灰尘落在裙摆上。

“周显已的名字怎么办?”

陆绎看向那八口箱子。

“官方会说,银子失而复得,周显已畏罪自杀。”

“可他没有贪。”

“我知道。”

“你也知道翟兰叶被谁推到他面前。”

“我知道。”

沈昭宁看着他:“那你还要签结案文书?”

陆绎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要签。”

这两个字落在空屋里,沉得像一块石头。

沈昭宁的手指慢慢收紧:“你昨夜说过,终有一日会让周显已的名字回到该在的位置。”

“我没有忘。”

“可今日你要亲手把它压回去。”

陆绎走到她面前,将她裙摆上的灰尘拂去。动作温和,眼神却沉得厉害。

“我若现在揭穿,周显已仍旧不会清白。严世蕃可以让扬州所有官员改口,也可以让在场的人一起闭嘴。银子会被重新藏起来,翟兰叶会被带回翟家,杨岳和袁今夏也会因私藏证人被扣住。”

沈昭宁眼底的光微微晃动。

“你想等。”

“我想活着把证据带回京城。”

“也想护住我们的人。”

“嗯。”

陆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不是所有仗都要今天赢。”

沈昭宁没有立即应声。

她知道他说得对,却仍旧为周显已不甘。那个清官死得仓促,连一块干净的墓碑都没有,严世蕃却能坐在狐皮上笑着谈起他的死。

陆绎将她拉近,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你若不愿看结案文书,我不让你参与。”

“我会看。”

“昭宁。”

“我要知道你准备怎么写。”沈昭宁抬手捧住他的脸,“你可以暂时低头,我也可以陪你把这场戏演完。”

陆绎眸光微动。

她很少用这样直接的动作碰他。指腹贴着他脸侧,温柔里带着坚定,没有躲,也没有装乖。

“你会恨我吗?”

“我只恨严世蕃。”

“若有一天,陆家也站到你面前呢?”

沈昭宁指尖停住。

陆绎没有继续替她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夏言旧案、陆家旧债、杨程万不肯回锦衣卫的理由,都像埋在雪下的火,早晚会烧到两人脚下。

沈昭宁收回手,轻轻握住他的衣襟。

“那天来了,你亲口告诉我。”

“好。”

“不要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

“好。”

“也不要把我推开。”

陆绎的眼神终于出现裂痕。

他抬手将沈昭宁抱进怀中,手臂收得很紧。

“我尽量。”

“这算什么承诺?”

“我会努力做到。”

“陆大人也有做不到的事?”

“有。”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侧,低沉得近乎疲惫。

“可我不想失去你。”

沈昭宁安静下来。

这一句话没有华丽修饰,甚至不算完整的誓言,却是陆绎第一次把害怕说出口。她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肩窝。

“那就别失去。”

槐树巷外传来差役催促的声音。

陆绎松开她,重新变回那个冷静持重的锦衣卫经历。他替她擦掉眼角沾上的灰,顺手将那锭官银放回箱中。

“走吧。”

“要去签结案文书了。”

“先去吃饭。”

沈昭宁看着他:“案子还没结。”

“粥凉了。”

他握住她的手,带她离开空屋。

扬州府很快上报修河款寻回。

刘相左依着公文起草结案折子,扬州知府满脸笑意,按察使和一众属官轮流来道贺,仿佛这十万两银子真是他们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

陆绎坐在案前,提笔落字。

沈昭宁站在他身侧,看见他写下“周显已畏罪自缢,修河款已尽数追回”。

墨迹铺开,黑得刺眼。

陆绎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下。

知府笑道:“陆大人少年得志,此案办得漂亮。严公子果然没有看错人。”

陆绎抬眸,淡淡一笑:“托诸位大人的福。”

他伸手覆住文书一角,恰好挡住沈昭宁的视线。

那只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昭宁明白,这是他们之间的新暗号。

文书是假的。

证据是真的。

她没有再看,转身走出厅堂。

傍晚,沈昭宁在官驿后院找到陆绎。

他没有点灯,只坐在石阶上,手臂搭着膝盖,像是终于从一整日的官场笑脸里退出来。

沈昭宁端着一碗热粥走过去,放到他身边。

“厨房剩下的。”

陆绎看了一眼:“少放葱。”

“我让他们挑干净了。”

“有心。”

“跟陆大人学的。”

他拿起勺子,喝了两口,眉眼间的疲惫慢慢松开。

沈昭宁坐到他身侧,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

谁都没有提那份结案文书。

过了一会儿,陆绎将碗递到她面前。

“尝尝。”

“你喝过了。”

“我不嫌弃你。”

沈昭宁接过勺子,喝了一口。

粥里有一点姜味,鱼肉很嫩,温度恰好。

“好喝。”

“我让厨房熬的。”

“不是顺路?”

陆绎看着她,唇角轻轻扬起。

“不是。”

夜风从墙头吹过,带来一阵淡淡花香。

沈昭宁靠在他肩上,手指与他的手指慢慢扣在一起。

“陆绎。”

“嗯。”

“今天这碗粥,我会记很久。”

“粥而已。”

“以后你若有一天骗我,我就拿这碗粥来提醒你。”

陆绎偏头看她:“我不会骗你。”

“你今日就在骗所有人。”

“我骗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

“那我呢?”

“你不在所有人里。”

沈昭宁抬头看他。

陆绎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一点花瓣。

“你是我要告诉真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