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陆绎没有让人叫醒沈昭宁。
她醒来时,窗外已经日上三竿,桌边放着一只食盒。青禾打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鱼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桂花糖糕。
“岑百户送来的。”青禾说,“他说陆大人吩咐厨房做粥,少放葱。”
沈昭宁拿起勺子,粥熬得很细,鱼肉拆得干净,连细刺也没有。
“陆绎呢?”
“在前院看卷宗。”
她刚喝了两口,前院已经传来脚步声。陆绎掀帘进来,见她坐在桌前,神色松了些。
“醒了。”
“您让人做的?”
“厨房做的。”
“陆大人亲自吩咐的?”
“嗯。”
“糖糕也是?”
“顺路。”
沈昭宁捻起一块糖糕:“城南的铺子不顺路。”
陆绎坐到她对面,取过她手中的勺子,替她搅了搅粥。
“今日要去槐树巷。”
“严世蕃要把功劳送到您手里,您还真去取?”
“送上门的东西,先看清楚再说。”
沈昭宁看着他:“我跟你去。”
“穿厚些。”
“城北不比城南暖?”
“空房里阴冷。”
“我带手炉。”
“带匕首。”
她低头看向腰间的海棠匕首,伸手拍了拍刀鞘:“它一直在。”
陆绎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确认她真的没有因为昨夜楼船的事受惊。
“那便走。”
他说完起身,手掌自然地伸到她面前。
沈昭宁看了一眼门外,仍把手放了上去。
今日没人催他们松开。
城北槐树巷比想象中更安静。
巷子窄,墙面斑驳,积雪化成脏水沿着青石缝往低处流。扬州府的差役守在一座小院外,见陆绎到来,连忙让开。
“陆大人,银子就在里屋。”
“谁发现的?”
“户籍司的人。”差役答道,“昨夜清查租户,发现这宅子空了半年,却有人说近几日见过一名男子进出。今早再来查看,屋里多了八口箱子。”
沈昭宁听着,目光扫过院门上的锁。
锁面没有新痕,门槛上的灰却被擦出两道浅印,像是箱子从门口搬进去时留下的。
陆绎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牵着沈昭宁进门。
堂屋空空荡荡,梁上挂着蛛网,地面却干净得反常。陆绎蹲下,用指尖在地面轻轻一抹。
“灰薄。”
“昨夜刚扫过。”沈昭宁道,“院外的墙角还结着旧灰,唯独这条进屋的路干净。”
陆绎起身,指尖的灰在她面前展开。
“严世蕃不想让我们找银子。”
“他想让我们找到。”
“嗯。”
两人走进里屋。
八口檀木箱整整齐齐摆在架子床下,箱面贴着扬州府封条,红印端正,连边角都没有卷起。箱锁看起来完好,封蜡也没有裂痕。
差役道:“银子在这里,周显已私吞修河款的罪名总算能结了。”
沈昭宁没有回应。
她蹲下查看封条,手指还未碰到,陆绎已经伸手拦住她。
“别揭。”
“我只看印泥。”
“先看外头。”
他从袖中取出薄刃,轻轻挑开封蜡边缘。蜡封没有被重新压过,里面的纸条完整,印泥却比封条旧得多。
“封条是真的,贴的时间很近。”沈昭宁道,“印泥已有数月,封条上的纸却没有受潮痕迹。”
“有人保存着旧印,等着今日贴上。”
陆绎用刀尖割开其中一只箱锁。
箱盖抬起,白花花的银锭映进两人眼底。
八口箱子,十万两,一两不少。
沈昭宁拿起一锭官银,翻过底部。兵部铸印、年份和编号都对得上。
“确实是原来的银子。”
“严世蕃没有造假。”
“他也没有打算把银子留在手里。”
“十万两对严家算不上什么。”陆绎把银锭接回去,“他要的是让我们承他的情。”
沈昭宁站起身,灰尘落在裙摆上。
“周显已的名字怎么办?”
陆绎看向那八口箱子。
“官方会说,银子失而复得,周显已畏罪自杀。”
“可他没有贪。”
“我知道。”
“你也知道翟兰叶被谁推到他面前。”
“我知道。”
沈昭宁看着他:“那你还要签结案文书?”
陆绎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要签。”
这两个字落在空屋里,沉得像一块石头。
沈昭宁的手指慢慢收紧:“你昨夜说过,终有一日会让周显已的名字回到该在的位置。”
“我没有忘。”
“可今日你要亲手把它压回去。”
陆绎走到她面前,将她裙摆上的灰尘拂去。动作温和,眼神却沉得厉害。
“我若现在揭穿,周显已仍旧不会清白。严世蕃可以让扬州所有官员改口,也可以让在场的人一起闭嘴。银子会被重新藏起来,翟兰叶会被带回翟家,杨岳和袁今夏也会因私藏证人被扣住。”
沈昭宁眼底的光微微晃动。
“你想等。”
“我想活着把证据带回京城。”
“也想护住我们的人。”
“嗯。”
陆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不是所有仗都要今天赢。”
沈昭宁没有立即应声。
她知道他说得对,却仍旧为周显已不甘。那个清官死得仓促,连一块干净的墓碑都没有,严世蕃却能坐在狐皮上笑着谈起他的死。
陆绎将她拉近,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你若不愿看结案文书,我不让你参与。”
“我会看。”
“昭宁。”
“我要知道你准备怎么写。”沈昭宁抬手捧住他的脸,“你可以暂时低头,我也可以陪你把这场戏演完。”
陆绎眸光微动。
她很少用这样直接的动作碰他。指腹贴着他脸侧,温柔里带着坚定,没有躲,也没有装乖。
“你会恨我吗?”
“我只恨严世蕃。”
“若有一天,陆家也站到你面前呢?”
沈昭宁指尖停住。
陆绎没有继续替她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夏言旧案、陆家旧债、杨程万不肯回锦衣卫的理由,都像埋在雪下的火,早晚会烧到两人脚下。
沈昭宁收回手,轻轻握住他的衣襟。
“那天来了,你亲口告诉我。”
“好。”
“不要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
“好。”
“也不要把我推开。”
陆绎的眼神终于出现裂痕。
他抬手将沈昭宁抱进怀中,手臂收得很紧。
“我尽量。”
“这算什么承诺?”
“我会努力做到。”
“陆大人也有做不到的事?”
“有。”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侧,低沉得近乎疲惫。
“可我不想失去你。”
沈昭宁安静下来。
这一句话没有华丽修饰,甚至不算完整的誓言,却是陆绎第一次把害怕说出口。她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肩窝。
“那就别失去。”
槐树巷外传来差役催促的声音。
陆绎松开她,重新变回那个冷静持重的锦衣卫经历。他替她擦掉眼角沾上的灰,顺手将那锭官银放回箱中。
“走吧。”
“要去签结案文书了。”
“先去吃饭。”
沈昭宁看着他:“案子还没结。”
“粥凉了。”
他握住她的手,带她离开空屋。
扬州府很快上报修河款寻回。
刘相左依着公文起草结案折子,扬州知府满脸笑意,按察使和一众属官轮流来道贺,仿佛这十万两银子真是他们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
陆绎坐在案前,提笔落字。
沈昭宁站在他身侧,看见他写下“周显已畏罪自缢,修河款已尽数追回”。
墨迹铺开,黑得刺眼。
陆绎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下。
知府笑道:“陆大人少年得志,此案办得漂亮。严公子果然没有看错人。”
陆绎抬眸,淡淡一笑:“托诸位大人的福。”
他伸手覆住文书一角,恰好挡住沈昭宁的视线。
那只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昭宁明白,这是他们之间的新暗号。
文书是假的。
证据是真的。
她没有再看,转身走出厅堂。
傍晚,沈昭宁在官驿后院找到陆绎。
他没有点灯,只坐在石阶上,手臂搭着膝盖,像是终于从一整日的官场笑脸里退出来。
沈昭宁端着一碗热粥走过去,放到他身边。
“厨房剩下的。”
陆绎看了一眼:“少放葱。”
“我让他们挑干净了。”
“有心。”
“跟陆大人学的。”
他拿起勺子,喝了两口,眉眼间的疲惫慢慢松开。
沈昭宁坐到他身侧,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
谁都没有提那份结案文书。
过了一会儿,陆绎将碗递到她面前。
“尝尝。”
“你喝过了。”
“我不嫌弃你。”
沈昭宁接过勺子,喝了一口。
粥里有一点姜味,鱼肉很嫩,温度恰好。
“好喝。”
“我让厨房熬的。”
“不是顺路?”
陆绎看着她,唇角轻轻扬起。
“不是。”
夜风从墙头吹过,带来一阵淡淡花香。
沈昭宁靠在他肩上,手指与他的手指慢慢扣在一起。
“陆绎。”
“嗯。”
“今天这碗粥,我会记很久。”
“粥而已。”
“以后你若有一天骗我,我就拿这碗粥来提醒你。”
陆绎偏头看她:“我不会骗你。”
“你今日就在骗所有人。”
“我骗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
“那我呢?”
“你不在所有人里。”
沈昭宁抬头看他。
陆绎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一点花瓣。
“你是我要告诉真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