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楼船前,陆绎亲自来接沈昭宁。
她已经换好衣裳,雪青长裙外罩着一件素色披风,发间只簪一朵白玉海棠。腰侧那柄护身匕首藏在披风下,暖玉鞘口贴着掌心。
陆绎看了一眼,没有让她摘下。
“进去之后,坐在我左手边。”
“严世蕃若同我说话,我会顺着他的意思。”
“别离开我的视线。”
沈昭宁抬眸看他:“昨夜答应的事,我记得。”
陆绎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缓慢写了一个字。
稳。
他的指尖划过掌纹,留下一阵细密的痒意。
“看见我扣茶杯,收住话。看见我把茶盏推向你,可以照自己的意思说。”
沈昭宁合拢手指,将那个无形的字握进掌心。
“陆绎,我不会拖累你。”
“我带你去,不是为了让你证明这个。”
他替她把披风领口拢紧,神色平静。
“我答应与你同进退。”
城外湖心,严家的楼船灯火通明。
沈昭宁登上甲板,脚下踩的不是木板,而是一整片铺开的灰鼠皮。再往上走,羊皮换成狼皮,顶层舱外竟铺着完整的玄狐皮。赤足侍女穿行其间,裙摆轻盈,落步听不见一丝声响。
陆绎走在她前方半步。
严府管事伸手拦住沈昭宁:“楼船规矩,来客不得携刃。”
沈昭宁没有动。
陆绎回身,掌心朝上。
她解下匕首,放进他手里。
陆绎并未交给管事,反而将匕首搁在自己腰间,与绣春刀并排。
“沈姑娘的刀,我替她收着。”
管事看见他神色,躬身退开。
沈昭宁跟着陆绎穿过层层帷幔,心底那点紧绷悄然松开。刀离开她的腰,却仍在她伸手可及的人身上。
舱内一片幽暗。
机关转动声从帘幕后传来,一具等人高的木制人偶托着玉壶缓缓走出。它五官刻得精细,眼珠随齿轮转动,停到沈昭宁面前时,手臂忽然抬高。
玉壶倾斜,滚烫酒液直向她袖口落去。
陆绎抬手托住壶底。
同一瞬间,沈昭宁拔出他腰侧的海棠匕首,刀锋挑断人偶腕间一根细若发丝的牵线。人偶的手臂失去力道,垂落下去。
酒液没有洒出一滴。
帷幕后传来慢悠悠的笑声。
“好默契。”
严世蕃走出来。
他与市井传言里的肥胖模样不同,皮肤白皙,身量匀称,只比陆绎略矮一些。左眼含着笑,右眼却浑浊僵直,落在人身上时有种说不出的阴冷。
“陆贤侄带来的人,果然有几分意思。”
陆绎松开玉壶,向他行礼:“大人见笑。”
沈昭宁将匕首收回鞘中,也依礼问安。
严世蕃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刀柄海棠纹上。
“沈廷琛的女儿。我记得你幼时住在京郊,最爱跟着大人们进书房翻旧案卷。如今长大了,还是喜欢管闲事。”
沈昭宁背后泛起凉意。
这个人连她幼时住过哪里都知道。
陆绎在她身侧坐下,手指压住桌案边缘。那是提醒她稳住。
沈昭宁垂眸一笑:“严大人记性好。民女年幼顽劣,家父为此罚过不少次。”
“你父亲舍得罚你?”
“舍不得,也要罚。规矩总比疼爱更长久。”
严世蕃听出话中藏着的刺,笑意反而深了。
“这把匕首很衬你。拿来给我看看。”
沈昭宁没有起身,只将手覆在刀柄上。
“刃上沾过血,怕污了大人的手。”
“我不怕血。”
陆绎取下匕首,连鞘放在象牙小几上,位置恰好在沈昭宁手边。
“大人若喜欢海棠纹,改日言渊寻工匠另做一把。这柄刀已经认主,贸然过手,怕伤了大人。”
话说得恭敬,界限却划得清楚。
严世蕃看了看陆绎,又看向沈昭宁:“一柄刀也护得这样紧。”
“她胆子大,常往危险处走。不给她一件趁手兵器,我反而要分心。”
“贤侄向来心冷,近来倒学会疼人了。”
陆绎端起酒盏,淡淡一笑:“沈家把掌上明珠交给我照料,若少一根头发,回京后不好交代。”
严世蕃击掌。
两列侍女从帷幔后走出,每人手中捧着一盏玉杯。其中两个女子在陆绎身旁跪坐,柔软衣袖擦过他的膝侧。
沈昭宁握着茶杯,指尖没有动。
严世蕃欣赏着她的神情:“贤侄身边缺人照顾,今日挑两个带走。沈姑娘也替他看看,喜欢哪一个。”
陆绎没有看那些女子。
“言渊已经有人管着。再带两个回去,连酒钱也要被查。”
严世蕃笑出声:“沈姑娘管得这样严?”
沈昭宁接到陆绎推来的茶盏,明白自己可以开口。
“陆大人查案忘时,饮酒又没分寸。民女奉家父之命同行,总要看紧一些。”
“听着像管家婆。”
“严大人说笑。账册清楚,大家都省心。”
“如此聪慧的人,跟着陆绎做随员可惜了。”严世蕃慢条斯理地转着酒杯,“留在我船上,我教你的东西更多。”
舱内静了下来。
陆绎仍然带着笑,眼底却没有温度。
“大人错爱。她是言渊求来的,不是带来送人的。”
沈昭宁心口重重一跳。
那句话没有半分暧昧语气,却比任何情话都清晰。
严世蕃盯着陆绎看了片刻,忽然大笑,挥手让侍女退下。
“好,好一个求来的。沈姑娘坐近些,免得贤侄以为我夺人所爱。”
陆绎伸手扶住沈昭宁的椅背,将她连人带椅往自己身侧带近一寸。
动作不疾不徐,旁人挑不出失礼之处。
沈昭宁抬手替他斟酒,袖口下的指尖在他手背轻触一下。
她懂他的示弱,也懂他方才那句维护承担了多少风险。
酒过三巡,严世蕃主动提起周显已。
他谈起那位死去的清官,语气像在谈一场没看尽兴的戏。
“周显已在京城时,三天两头上折子骂我。我懒得同他争,索性举荐他管修河。十万两白银放在眼前,我倒想看看,他的清名能撑多久。”
陆绎替他续酒:“让他负责修河,也是大人的意思。”
“聪明。”严世蕃笑道,“他还说,要把银子一文不少地用在河堤上。路上赌局没能困住他,到了扬州,见了美人,还是栽了。可惜,我后头还有不少法子。”
沈昭宁指尖微冷。
周显已、翟兰叶,在严世蕃口中都不像活生生的人,只是他解闷的玩物。
陆绎却顺着他的话道:“像周显已这类人,平日自命清高,轮到自己也守不住。大人替朝廷看清一个沽名钓誉之徒,算不得可惜。”
沈昭宁看向他。
他的眉眼平静,语气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奉承。
她知道这是演给严世蕃看的,胸口仍闷得厉害。陆绎在案几下找到她的手,用指尖在她掌心写下那个字。
稳。
沈昭宁没有回避。
她反过来握住他的指尖,面上端起酒壶,为严世蕃添酒。
“周大人已经死了,严大人这一局也算赢了。”她柔声道,“可修河款至今没有下落,圣上若问起来,陆大人这趟差事很难交代。”
严世蕃看她一眼:“你在替他发愁。”
“他一路护着我,我总得替他管好账。”
这句话说得温软,将两人的亲近解释成世家往来,也把话题重新带回银子。
陆绎接过来,姿态放得更低:“家父让言渊南下办案,也盼我借此往上走一步。如今款项不见,圣上已有不悦。扬州知府是严阁老门生,还请大人帮言渊提一句。”
严世蕃靠在软垫上,笑得意味深长。
“十万两银子而已。贤侄开口,我自然会帮。”
他答应得太轻易。
沈昭宁立刻明白,银子从来没有离开扬州官场的控制。所有人都知道它在哪里,唯一被蒙在鼓里的,是死去的周显已和真正需要修河的百姓。
宴至深夜,严世蕃终于放人。
离开顶层舱房前,他让侍女送来一只锦盒,里面是一支赤金嵌红宝石步摇。
“送给沈姑娘,算是见面礼。”
沈昭宁没有接。
陆绎替她合上锦盒,推回侍女手中。
“她今日带了海棠簪,再戴一支显得累赘。大人的心意,言渊替她领了。”
严世蕃坐在帷幔深处,笑着摆了摆手。
“护得真紧。去吧。”
走出楼船,冷风扑面而来。
沈昭宁直到踏上岸边石阶,才发现掌心全是细汗。陆绎取回海棠匕首,亲手系回她腰侧。
“吓到了。”他说。
“有你在,我没有怕。”
陆绎替她整理好披风,视线停在她脸上。
沈昭宁压低声音:“你方才那样说周显已,我差点认不出你。”
“严世蕃想看我愤怒。我若替周显已辩一句,他会立刻收回承诺。”
“我明白。心里还是难受。”
“我也一样。”
陆绎望向湖心的灯火,眸色沉暗。
“周显已的清白,今日只能压在酒桌下。等严家倒下,我会让他的名字回到该在的位置。”
沈昭宁握住他的手。
“你在桌下写了一个稳字。我也有一句话给你。”
她拉过他的掌心,一笔一画写下一个“信”字。
“往后再见你演戏,我会信你。你也要信我能站在你身边。”
陆绎合拢手掌,将她的指尖握住。
“好。”
身后忽然传来严府管事的声音:“陆大人,公子还有一句话。”
两人同时回头。
管事站在灯影下,躬身道:“明日午时,城南槐树巷。陆大人想找的东西,自会出现。”
说完,他转身登船。
沈昭宁看着楼船驶入夜雾,轻声道:“修河款要被找到了。”
“严世蕃送我的功劳。”陆绎语气很冷。
“也是他套在你颈上的绳子。”
陆绎收回视线,牵着她往马车走。
“绳子总有断的一日。”
沈昭宁与他并肩走进夜色。
这一次,他们都没有回头。1
(´∀‵) 好带感,太对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