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练习室暖气烧得很足,但Eva觉得自己的脑子正在经历一场百年不遇的寒潮。
她盘腿坐在镜子前面,面前摊着一本写满了韩语注音的笔记本,旁边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拿铁。她正在试图理解刚才文俊辉和徐明浩之间的一段对话——她听懂了每一个韩语词,但组合在一起就像天书。
"……你俩刚才说什么?"她抬起头,看着窗边两个人。
文俊辉正在啃一个苹果,闻言嚼了两下咽下去:"我说今天食堂的肉太咸了。"
"然后呢?"
"然后明浩说——"俊辉看了一眼徐明浩,徐明浩靠窗站着,正慢悠悠地喝茶,闻言接了一句:"我说那玩意儿确实齁咸,但还能吃。"
Eva眨了眨眼。她听懂了。每个词都听懂了。
"……那玩意儿?"她重复了一遍,"什么玩意儿?"
"肉啊。"
"肉是'那玩意儿'?"
"对啊。"
Eva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那'齁咸'是什么?"
"就是特别咸。"
"特别咸就是特别咸,为什么叫齁咸?"
徐明浩想了想,表情很认真:"齁是程度副词。"
"副词?"
"嗯,表示'非常'。"
"那'非常'就是'非常',为什么用'齁'?"
"……因为方言。"
"方言。"Eva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个有毒的词。然后她指着徐明浩问俊辉:"他平时说话一直这样?"
俊辉咬了一口苹果:"他平时不这样。"
"那他什么时候这样?"
"他跟我说话就这样。"
Eva看向徐明浩。明浩端着茶杯,表情平和:"我跟他说的都是中文,中文里我习惯说东北话。"
"但你跟别人说韩语的时候不这样。"
"跟韩国人说东北话他们也听不懂。"
"……那你跟我说韩语的时候能说东北话吗?"
"不能,因为东北话翻成韩语就变味了。"
Eva捂着额头倒在了地上。地板冰凉,她面朝上躺着,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嘴里喃喃了一句:"鸭肝……头好痛……"
胜宽从角落里探出头:"姐姐你怎么了?"
"她在学中文。"俊辉说。
"学中文?"胜宽眼睛亮了,"我也想学!教我!"
"行啊,"俊辉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你想学什么?"
"你好怎么说?"
"你好。"
"你好——"
"对。"
"那再见——"
"拜拜。"
"拜拜——"
"聪明。"
"那——"胜宽想了想,"如果我想说我今天没吃早饭很饿怎么说?"
俊辉张口就来:"我今天没吃饭贼饿。"
胜宽瞪着眼重复了一遍:"我今天没吃饭……贼饿?贼是什么?"
"小偷。"
"小偷?那'贼饿'是——"
"饿得像小偷一样。"
胜宽的表情凝固了。他转头看着Eva,Eva还躺在地板上,举着笔记本挡住了自己的脸。笔记本上写着一行大字——"中文不可理解"。
"姐姐你听懂了吗?"胜宽问。
"没有。"笔记本后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那——"
"我放弃了。"
"你——"
"我今天不学中文了。"
胜宽看了看Eva,又看了看俊辉,又看了看徐明浩。明浩正在喝茶,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明浩哥,"胜宽转向他,"你教教我呗。"
"行。"明浩放下茶杯,"你想学什么?"
"就——日常的。"
明浩想了想,张口说了一句:"你咋整的。"
胜宽瞪眼:"……什么整?"
"整。"
"整是什么意思?"
"就是……做。"明浩想了想,"办。搞。弄。"
"这么多意思用一个字?"
"对。"
胜宽的表情也凝固了。他转头看向DK,DK正在旁边做拉伸,闻言接了一句:"整?那个字我知道。俊辉说过。"
"他说什么了?"
"他说'整点啥'就是'吃点啥'的意思。"
胜宽眼睛一亮:"那——"他转头对明浩说,"我想整点炒年糕。"
明浩点了一下头:"行,整。"
胜宽露出了一个"我学会了"的灿烂笑容。然后他转身对全屋喊:"我学会了!我想整点炒年糕!"
练习室安静了一秒。然后珉奎从角落里冒出头:"你想'整'炒年糕?整是什么意思?"
"就是吃!"
"吃就用整?"
"对!"
珉奎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我今天想整炸鸡。"
"你可以整炸鸡。"明浩面不改色。
"我想整可乐。"
"整。"
"我想整——"珉奎卡住了,转头看DK,"我想整什么来着——"
"你什么都能整。"DK替他总结。
珉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对全屋宣布:"我什么都能整!"
李灿从地上坐起来,带着一脸"你们在说什么"的表情问了句:"谁能整?"
"我!"珉奎拍胸脯。
"你整什么?"
"什么都能整。"
李灿看看珉奎,又看看明浩,又看看Eva——Eva还躺在地板上,笔记本盖在脸上,像一个放弃了人生的雕塑。
"Eva姐怎么了?"李灿问。
"她在学习。"俊辉说。
"学什么?"
"东北话。"
李灿走到Eva身边蹲下来,把她脸上的笔记本拿开。Eva的眼睛睁着,但眼神是涣散的。她看着天花板,嘴里无声地动着。
"……姐?"
"……我想回家。"Eva说。
"回温哥华?"
"……回温哥华学英语去。"
"你不是英语母语吗——"
"母语现在也救不了我了。"Eva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种"被语言暴击了一万次"的疲惫。她看着徐明浩,眼神认真得像在研究一道复杂的编舞。
"你再说一句。"她说。
明浩想了想:"你寻思啥呢。"
Eva闭了一下眼。
"……寻思?"
"想。"
"那为啥不直接说想?"
"方言。"
"又是方言——"
"东北方言。"
Eva深吸一口气,然后对俊辉说:"你帮我翻译。"
"翻译成什么?"
"英语。"
"行。"俊辉转头对明浩说,"Say it again in English."
明浩想了想,说了一句:"What are you thinking about?"
Eva眨了眨眼:"……就这?"
"就这。"
"那刚才四个字翻译成英语七个词——"
"所以东北话省字数。"
Eva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捂着脸倒回了地板上。
胜宽在旁边兴致勃勃地掏出了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笔记:"整=吃/做/搞/弄,贼=非常,齁=非常,寻思=想……"他记到一半抬头问明浩:"还有吗?"
明浩想了想:"你咋不吱声呢。"
"吱声?"
"说话。"
"吱——?"
"吱声。"
"所以——不说话就是'不吱声'?"
"对。"
胜宽低头记下来:"'吱声'=说话。"然后他转头对DK说:"你刚才怎么不吱声?"
DK正在喝水,呛了一下:"……我在喝水。"
"喝水也可以吱声。"
"我不——"
"你吱一声。"
"吱。"
练习室静了一秒。然后珉奎爆笑出声,顺荣在旁边笑得蹲下去了,崔胜澈把脸埋进手里肩膀直抖,连全圆佑都从手机后面抬起视线嘴角动了一下。
DK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地:"……你让我吱的——"
"你吱了!"胜宽蹦起来,"你吱了!我会了!吱=说话!"
"不对——"
"对了!"
"——行吧。"
Eva从地板上爬起来,头发更乱了,她看着面前这一片兵荒马乱,表情是一种介于"彻底放弃"和"还想再挣扎一下"之间的微妙平衡。
"……我问个问题。"她说。
所有人看过来。
"明浩,"Eva指着徐明浩,"你刚才说'你寻思啥呢'——那个'呢'是语气词?"
"对。"
"那如果我说'你寻思啥'和'你寻思啥呢'有什么区别?"
明浩想了想:"'你寻思啥呢'听起来比较亲。'你寻思啥'听起来像在打架。"
"……语气词影响友好程度?"
"嗯。"
"所以加个'呢'就是朋友,不加'呢'就是约架?"
明浩考虑了一下:"差不多。"
Eva把脸埋进掌心里闷声说了一句。俊辉凑近了听:"你说啥?"
"……我说东北话是世界上最省字的语言。"
"对。"
"一个词能表达五种意思。"
"对。"
"语气词能决定是朋友还是打架。"
"对。"
"——"
Eva抬起头,表情恢复了那张白面包脸。但眼睛里有一种"我记下了"的狠劲。她重新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大字:"东北话词汇表"。下面写:"整——宇宙动词。贼——宇宙程度副词。寻思——宇宙思考动词。齁——宇宙咸度副词。"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看着徐明浩,表情认真得像在编舞:"你再说一句。我记下来。"
明浩想了想,张口说:"你搁哪儿呢。"
Eva的手顿住了。"搁?"
"在。"
"在就是'在',为什么用'搁'?"
"方言。"
"又是——"
"东北方言。"
Eva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慢慢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镜子前面站好。
"我不学了。"她说。
"姐姐——"胜宽追过来。
"今天不学了。明天再说。"她已经拉开了热身动作的架势,"跳舞。跳舞不需要'搁哪儿呢'。跳舞只需要节拍。"
练习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顺荣第一个凑过去了:"热身?一起——"
"嗯。"
珉奎也跟过来了:"我也来我也来——"
"你鞋带没系。"DK在后面说了一句。
珉奎低头系鞋带,系完抬头的时候Eva已经带着顺荣进了第一组八拍。她跳得很用力,几乎是发泄式的,每一个Pop都带着"我记不住'搁哪儿呢'但我能记住这个"的决绝。
但跳完一轮之后她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发现明浩靠在窗边端着茶看着她。Eva和他对视了一秒。明浩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跳得挺好。"
Eva警惕地眯起眼:"……这句话里没有方言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Eva松了一口气。然后明浩又说了一句:"挺带劲。"
Eva的表情重新垮了。"……什么带劲?"
"就是——"
"别说了。"Eva伸手制止他,"今天不学了。"
明浩笑了一下,低头喝茶了。Eva转头对着镜子,脸上是那张面无表情的、白面包一样的脸。但她跳第二组的时候,脚下多了一个节拍——那是一个她从早上练到现在的、终于记住的东西。
东北话把她搞崩溃了,但跳舞不会。
她跳完第三组的时候胜宽在旁边喊了一句:"姐姐你那个转身贼帅!"
Eva回头瞪了他一眼。胜宽笑着缩到DK身后去了,从DK肩膀后面露出一双眼睛:"我说的是好的意思!真的!"
"你闭嘴。"
"姐姐——"
"练你的歌去——"
"好嘞——"
胜宽跑去角落练歌了。Eva重新面对镜子,她看见自己的嘴角有很小幅度的弧度——她没压住。身后徐明浩端着茶悠悠地走过她身后,用韩语说了一句:"你今天学得挺快了。"
Eva从镜子里看着他:"……刚才那句是中文。"
"我换韩语说的。"
"我听见了。"
"听见了就行。"
Eva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低头重新活动了一下手腕。她发现自己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几个词——"整"、"贼"、"搁"、"寻思"——像一个绕不出去的迷宫。
但她决定明天再想。
今天跳舞。明天再说东北话的事。
她跳进第四组的时候,耳朵里只剩下鼓点。干净、利落、不需要翻译。
窗外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但练习室的灯很亮。十三个人散在各处——有人练歌,有人练舞,有人还在背"吱=说话"的笔记。Eva在跳完一个甩头动作的时候,余光看到胜宽正在对DK说"你吱一声",DK白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真的"吱"了一声。
Eva的嘴角翘了。
这次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