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首尔还在下雪,但练习室的暖气烧得人昏昏欲睡。Eva趴在镜子前面的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地板降温,身后是权顺荣对着镜子重复同一组动作的第二十七遍。
"停。"李知勋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第三拍你的肩膀又高了。"
顺荣看了一眼镜子,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再来一遍。"
"你第二十八遍了。"DK在后面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塞着半块面包。
"第二十八遍怎么了?第二十八遍才能记住——"
"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
Eva从地板上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忽然冒出一句:"我想吃东西。"
练习室安静了一瞬。然后珉奎从角落冒出头:"什么?"
"我想吃东西。"Eva坐起来,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月末考核准备,"我想吃加拿大菜。"
"加拿大菜是什么?"胜宽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Eva想了想:"……Poutine。"
"噗——什么?"
"Poutine。薯条加奶酪凝乳加肉汁。"
练习室里沉默了三秒。然后俊辉用中文说了句"什么玩意儿",又用韩语重复了一遍:"薯条加奶酪加肉汁?"
"对。"
"……是菜?"
"是。"
"哪个国家的人这么吃?"
"加拿大。"
俊辉张着嘴转头看了一眼明浩。明浩端着茶杯,表情是一种"我也很困惑但我尽量表现得镇定"的微妙平静。
"还有别的吗?"顺荣问。
Eva想了想:"还有松饼。枫糖浆松饼。齁甜的那种。"
"多甜?"
"就是——你吃一口能甜到后脑勺。"
"后脑勺?"
"对。吃完你会觉得大脑被糖浆灌满了,然后你整个人就可以漂浮起来。"
顺荣眨了两下眼,转头对崔胜澈说:"哥她在说什么?"
"……加拿大菜。"崔胜澈自己也一脸困惑。
"加拿大菜是这种的?"
"据她说是。"
Eva已经站起来了。她拍了拍裤子,眼睛里有一种某种计划正在形成的亮光。"宿舍厨房能用吗?"
"……能用。"崔胜澈犹豫着说,"但是——"
"好。我去买材料。"Eva已经开始穿外套了,动作飞快,拉链一拉帽子一扣,整个人像一支蓄势待发的箭。
"姐姐你要做?"胜宽跟上来。
"嗯。等我。一个小时后楼下集合。"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十二个人。
"……她要给我们做饭?"珉奎说,语气里有一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听起来很刺激"的期待。
"她说'薯条加奶酪加肉汁'。"DK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还有'齁甜松饼'。"俊辉补充。
"后脑勺甜。"明浩说。
"……行吧。"崔胜澈站起来,拍了拍手,"大家收拾一下,一个小时后下楼。她做的东西——"他想了想,"——就算难吃也得吃完。"
一个小时后,宿舍楼下的公共厨房被十二个人塞满了。
厨房不大,一张长桌靠墙放着,灶台在另一侧,冰箱嗡嗡作响。Eva已经占据了灶台和料理台,面前摊着一堆材料——土豆、奶酪块、肉汁粉、面粉、鸡蛋、牛奶、一瓶看起来像糖浆的东西,还有一整袋白糖。
珉奎第一个探头进来,闻到空气里炸薯条的油味,眼睛立刻亮了:"好香!"
"还没好。"Eva头也不回地说。她正在切土豆,刀工出奇地利落——毕竟在温哥华家里,母亲不让她进厨房碰任何"非白人饭"的东西,但父亲教过她做poutine,从切薯条到调肉汁,手把手教的。
"你还会切菜?"俊辉凑过来看。
"会。只会切薯条。"
"……只会切薯条?"
"还有松饼面糊会搅。其他的不会。"
"行吧——"俊辉退后一步,"那你继续。"
Eva把切好的薯条倒进油锅里,滋啦一声响,香味瞬间炸开了。围观的十二个人同时往前探了半步——珉奎的鼻子已经凑到了灶台边缘,胜宽在旁边踮着脚看锅里的情况,顺荣在问"好了吗好了吗"。
"没——好。"Eva一字一顿地说,把肉汁粉倒进小锅里加水搅拌,"肉汁要煮一会儿。你们先等着。"
"那奶酪呢?"DK指着旁边那盘切好的奶酪块。
"那是奶酪凝乳。最后放。"
"放薯条上?"
"对。然后浇肉汁。"
"——"
DK看着那盘奶酪块,表情像是在试图理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旁边的胜宽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了,查完抬头宣布:"Poutine!加拿大国菜!起源魁北克!1950年代——"
"你查得挺快。"明浩在旁边说。
"废话!Eva姐姐做的东西我得知道是什么——"
"那你知道了?"
"知道了。但还是不理解。"
"正常。"
Eva没理他们。她在专心翻薯条,翻到金黄酥脆的时候捞出来沥油,然后在一只大碗里码好。奶酪凝乳撒上去的时候珉奎发出了一声"哇"——白色的小块在金黄薯条上堆成了一座小山。然后Eva把煮好的热肉汁浇上去,肉汁的热气瞬间融化了奶酪凝乳的边缘,拉出细细的丝。
"——"整个厨房安静了一瞬。
"好了。"Eva把大碗端到桌上,又转身去开煎锅准备松饼面糊。
"——这个——"珉奎第一个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叉了一根裹着奶酪和肉汁的薯条,送进嘴里。
他嚼了第一下,表情变了。
第二下的时候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第三下咽下去了,他抬头看Eva:"……好吃。"
"好吃?"DK凑过去也叉了一根。他嚼完之后的表情和珉奎一样——先震惊,然后困惑,然后点头。
"怎么会有薯条加奶酪加肉汁这么奇怪的东西——但吃起来——"DK找不到词。
"好吃。"珉奎替他总结。
"对。"
"——好吃。"
胜宽挤上去叉了第三根,嚼完之后眼睛瞪大了:"这个——组合——奇怪——但好吃——"
"你舌头怎么断句的——"
"我在思考——"
"你吃了再思考——"
"我吃了在思考——"
Eva背对着他们在煎松饼。面糊倒进平底锅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再来一根""给我留点""你吃了三根了""你手慢怪谁"的争论声。她把第一批松饼翻了个面,然后转头喊了一句:"留点肚子!还有松饼!"
"什么松饼——"
"齁甜的。"
珉奎放下叉子扭头看:"多齁?"
"后脑勺。"
"——"
松饼出锅的时候金黄色的,蓬松圆润,堆了高高的一叠。Eva从冰箱里拿出那瓶枫糖浆——真正的加拿大枫糖浆,她在首尔一家进口超市找到的,花了好大功夫。她拧开盖子,毫不犹豫地往最上面那块松饼浇了下去。
枫糖浆金黄色的液体缓缓流淌下来,漫过松饼的边沿,顺着第二块、第三块往下渗,在盘底汇成一小片闪亮的糖浆湖。
"——"厨房再次安静了。
"这也太多了。"俊辉说。
"不多。"Eva面无表情,"这才算正常量。"
"正常?"明浩看着那盘松饼,表情终于不再平静了,"这么多糖浆正常?"
"在加拿大,这算少的。"
"——"
俊辉第一个切了一块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眼睛闭了一下。
"……甜。"他说。
"后脑勺?"明浩问。
"后脑勺。"俊辉确认。
胜宽也切了一块。他吃进去的瞬间表情像是被糖浆噎住了,然后开始慢慢缓过来,眼神逐渐涣散又逐渐聚焦:"——好甜——但是——好吃的——但是我需要喝半杯水——"
"水在那边。"Eva指了指冰箱。
胜宽跑过去灌了半瓶水,然后回来又切了一块。
"你不是说需要喝水——"
"我喝了。"
"喝了又吃?"
"好吃。"
珉奎切了一块,嚼完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这个甜度在我们家会被我奶奶骂。她会说'你这是做甜点还是直接吃糖'。"
"在加拿大这叫早餐。"Eva面不改色。
"早餐?"
"早餐。"
"——"
珉奎看着那盘淌着糖浆的松饼,又看了看Eva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然后默默切了第二块。
"你——"
"我吃第二块怎么了——"
"你刚才说太甜了——"
"是太甜了——"
"那你还吃——"
"但太甜了还是能吃——"
Eva站在灶台后面看着面前这一幕。十二个人围着一张长桌,有的在抢poutine碗里最后几根薯条,有的在对着糖浆松饼盘犹豫不决——俊辉吃了两块已经去灌水了,明浩吃了半块就不动声色地放了叉子,但珉奎和胜宽正在进行第三轮进攻。
顺荣吃完一块松饼之后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转头看Eva:"……这个甜度,跳完舞吃的话会直接能量满格吧。"
"对。"Eva说,"我在温哥华的时候每次练完大课就吃这个。"
"练完大课吃这个?"
"嗯。补充糖分。"
"补充——"顺荣看着面前那片金黄色的糖浆湖,深吸了一口气,"——行。"
DK在旁边安静地吃着第三块松饼,吃到一半抬头说了一句:"虽然甜到后脑勺了,但我觉得吃完之后心情变好了。"
"因为糖分。"Eva说,"糖分让人快乐。"
"那你平时面无表情是因为不吃糖?"
Eva愣了一下。DK的表情非常真诚,不是开玩笑的那种。她看着DK那张永远带着笑的脸,然后慢慢说了一句:"我吃糖的时候也面无表情。"
DK想了想:"……那你快乐吗?"
"快乐。只是脸不动。"
DK张了张嘴,旁边的胜宽已经笑得趴桌上了。珉奎笑得叉子都掉了,顺荣在旁边喊"别笑别笑肉汁要滴到衣服上了——"但自己也笑得停不下来。崔胜澈靠墙站着,手里端着一小块松饼,嘴角压着一个明显的弧度。全圆佑在角落默默吃了两根薯条,然后悄悄切了一小块松饼,咬了一口之后他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吃完了。
Eva看着这群人,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剩下的面糊。
她又煎了两块。然后她拿出那瓶枫糖浆,浇在第一块上的时候珉奎喊了一声"够够了",她手没停,继续浇。浇到珉奎开始绝望地喊"姐姐你这是在做糖浆泡饼吧"的时候,她才收了手,把盘子推到桌子中间。
"吃。"她说。
珉奎看着那盘新出炉的、被枫糖浆淹没的松饼,表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但他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窗外的雪停了。厨房里弥漫着枫糖浆和肉汁混合的气味——奇怪,但闻久了竟然有点温暖。珉奎在吃第五块松饼的时候终于宣布"我后脑勺彻底被糖浆灌满了",然后靠着椅背瘫倒。胜宽在旁边数他吃了多少块,数到第五的时候自己也没忍住又切了一块。
Eva坐在桌子末端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水。她没吃。她只是看着他们吃。
"你不吃?"旁边的洪知秀问她。
"我做的时候吃饱了。"
"闻饱的?"
"嗯。闻炸薯条的油味就饱了。"
洪知秀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自己那块还没动的松饼推到她面前:"吃一口。"
"——"
"你做的。"
Eva看着那块松饼——洪知秀切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糖浆均匀地淋在表面,像一份miniature的艺术品。她拿起叉子,吃了那一口。
她嚼的时候脸还是那张脸。但咽下去之后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好吃。"她说。
洪知秀笑了一下,把盘子收了回去。
厨房里一片混乱。珉奎开始打嗝了,胜宽在旁边数他打嗝的次数,DK在清理桌上洒出来的糖浆,顺荣对着手机查poutine的起源然后念给大家听。李灿坐在角落吃完最后一块松饼之后抬头说了一句:"Eva姐,你做的饭虽然奇怪,但挺好吃的。"
"奇怪?"Eva转头看他。
"……组合奇怪。但好吃。"
"那就是不奇怪。"
"不对,奇怪和好吃不冲突。"
Eva想了想:"……确实。"
李灿笑了。他站起来把空盘子收去水槽的时候经过Eva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下次还做吗?"
"你想吃?"
"嗯。"
Eva看着李灿的背影——他正站在水槽前面笨拙地冲盘子,水流开得太大溅了一身,他自己浑然不觉。她转头看了看桌上还剩半盘的枫糖浆松饼——珉奎的叉子还叉在上面,人已经瘫了,但嘴还在动。
"……下次做芝士通心粉。"Eva说。
"什么通心粉?"胜宽抬头。
"芝士通心粉。Mac and cheese。也是加拿大的。"
"也是加拿大的?"
"嗯。白人饭。"
"什么叫白人饭——"
"就是加拿大人常吃的东西。简单,管饱,卡路里高。"
胜宽眨了眨眼:"……听起来不错。"
"很不错的。"
"有肉吗?"
"没有。纯芝士。"
胜宽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也行。"
珉奎从瘫倒状态中挣扎起来:"没有肉?那能吃饱吗?"
"芝士就是能量。"
"——行吧。"
Eva站起来,把最后一块松饼装进袋子里——留着明天早上吃。她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全圆佑坐在角落里,新鞋穿在脚上,正低头端详。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好吃。"全圆佑说,然后低头继续看鞋子了。
Eva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厨房里枫糖浆的甜腻味。她看着外面首尔的街道——雪化了又冻成冰,路灯下的路面亮晶晶的。她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身后厨房里又吵起来了。珉奎在喊"谁把我的松饼拿走了",胜宽在说"你没吃那是我留的",DK在中间调解但自己也在笑,顺荣用韩语和英文混合着喊"Eva下次做那个通心粉的时候能不能加培根——"
Eva转身,面朝着厨房里面喊了一声:"能!"
里面传来一阵欢呼。
她站在窗边,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但她的嘴角翘着,这一次翘了很久,久到珉奎跑过来找她确认"真的能加培根吗"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没放下来。
"真的。"她说。
珉奎满意地回去了。
Eva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二月的首尔好像没那么冷了。可能是因为厨房里的暖气,也可能是因为枫糖浆的甜味还留在舌头上——那种甜不是后脑勺甜了,是胸口的位置,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