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外公的棋盘

沈卫国隔了一周又来了。这次没开车，是坐公交来的，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进门先扫了一眼客厅墙上多出来的两幅画，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在沙发坐下来之后把布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副围棋，棋盘是薄木板拼的，边角磨得圆润，棋子装在两个旧铁盒里，白棋的铁盒盖子上有一道划痕。

“会下棋吗？”他朝姜梨抬了抬下巴。

“会一点。”

“过来，陪我下一盘。”

她走到茶几对面坐下来。沈卫国把棋盘摆好，打开铁盒盖子，黑子白子各倒了一堆在盒盖里。他执黑，她执白。

第一手落在右上角星位，力道不重，棋子落在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她跟着落了一手，手指捏着白子的姿势还算稳，但没有他那种落子时干脆利落的气息。

棋下到中盘的时候她渐渐发现自己占了不少便宜，她棋力不算弱，在福利院的时候跟一个老院长学过几年基础，后来断了，但基本功还在。

可她面前的这位老人每一步都像是被她牵着走，她往哪里落子，他就往她想要的方向堵一下，堵得不紧，像一道随时可以被她冲开的栅栏。

她赢了。最后数子的时候她多出将近十目。她把棋子收回盒子里的时候抬起头，看见沈卫国正在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弯腰把棋盘收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动了动。

“你让我的，”她说。

“谁让了，”沈卫国把铁盒盖子合上，“你下得还行。”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鼻音。沈如华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弯着，目光从沈卫国身上移到姜梨身上，又移回来。“爸，您跟我下棋的时候，我可没见您输过。”

沈卫国把布袋口扎紧，没有抬头看她。“跟年轻人下，手生了。”

“您手生得真巧，每回都生在她刚落下子的那一手。”

沈卫国站起来，把布袋挂回沙发扶手上，没有说话，但姜梨看见他侧过脸的时候，眼尾那道纹路比刚才又深了一点。她坐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枚没放回去的白子，指腹贴着棋子光滑微凉的表面。

她低了一下头，又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那一声很轻，但确实是笑出来的声音，从喉咙里带出来的，细细的，像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

她笑完之后自己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声音是她发出的，然后她又笑了一声，比刚才大了一点。沈卫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转身朝厨房走去，说“饿了”。

那天晚些时候陆振廷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小片东西，黑色的，薄薄的。他走到客厅的时候陆星野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陆振廷在他旁边坐下，把那片东西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拿着，”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买戒指用的。别让你妈看见。”

陆星野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黑卡，卡面简洁，边角有一道反着光线的银色斜纹。他伸手去接的时候，沈如华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给他什么？”

陆振廷收回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什么。”

沈如华已经走过来了，弯腰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黑卡，然后直起身看着他，双手抱在胸前。

“给儿子娶媳妇天经地义，”陆振廷靠在沙发靠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当年娶你的时候不也是这样的。”

“你当年娶我的时候，”沈如华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手里的茶杯接过去端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是偷你爸的存折？”

陆振廷被那口茶呛了一下，放下茶杯的时候咳嗽了两声。

“那不是偷，是借。”

“借了之后还了吗？”

“后来还了。”陆振廷说，“多还了一倍。”

沈如华把茶杯放回他手里，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朝厨房方向走去了，步子不急不慢，围裙带子在她身后垂着轻轻摆了一下。陆星野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黑卡，伸手拿起来看了一下，又放回桌面了。

姜梨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地板上，在茶几腿旁边铺了一小圈淡黄色的光晕。她看着那道落在茶几腿旁边的光晕，那道光的形状不大，圆圆的，像一枚放在桌面上的硬币。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然后慢慢合拢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