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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姜梨的噩梦

720分的坠落

那天夜里姜梨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间全是白色墙壁的房间里,地板是冷的,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没有影子。她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腕上缠着东西,细的,银色的,绕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条正在缓慢收紧的细线。

她抬手看的时候那些线忽然变成了金属的亮面,一环扣着一环,贴着她的皮肤,凉的,硬的,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她想挣脱,但越挣越紧,金属环的边缘嵌进皮肉里,越来越深,越来越疼。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叫她,隔着一层很厚的什么,声音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像隔着水。

她猛地睁开了眼。

天花板是浅灰色的,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还没有分开的河道。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道极窄的亮线。她的呼吸很重,胸口在起伏,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呼吸,但喉咙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吸进去的气短而急促,像被什么截断了。

门被推开了。

陆星野出现在门口,穿着睡觉时穿的旧T恤,头发乱着,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但已经走到她床边了。他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问她梦到了什么,他只是弯下腰在她床边坐下来,床垫因为他坐下的动作微微陷下去一点,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抱住了。那个怀抱的力道不大,他的手臂绕过她肩膀落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被面上她肩胛骨的位置,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干燥的、像晒过一整天的石头在夜里慢慢释放着积攒的暖意。

“我在,”他说,“你继续睡。”

她没有回答。但她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那口气终于从喉咙里通下去了,从胸腔到腹部,长长地呼出来,像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隙可以往外走。

她靠在他怀里,脸埋进他肩膀上棉布的味道里,那件旧T恤洗过很多次了,布料柔软服帖,带着洗衣液残留的一点淡香。

她听见他的心跳,稳而有力,节奏不紧不慢,像一个不需要被纠正的节拍器。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从短促变长了,从急促变深了,每一次呼气都比上一次多持续半拍。她感觉到他放在她后背上的手始终没有移开,温度从掌心渗过棉被传进来,像一小团被拢住的暖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但她记得他一直在。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床边,没有人,床单上有一道微微塌下去的痕迹,像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才离开。

她坐起来,叠好被子,去了洗手间。洗完脸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铺了一地。她走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墙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里以前挂着一幅字,她不认识,也没问过是什么。现在那幅字被取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装裱好的画,画框是浅木色的,玻璃下压着一幅水彩画,画面上是一棵开满白花的梨树,树干从画面左下角斜伸出去,枝丫向上舒展开来,细小的白花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每一根枝条。背景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带着雨前那种沉静的光线,花的白色在灰蓝的底色衬托下显得格外清亮。画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几处颜料有轻微的开裂,裱在画框里能看见纸面的皱纹和年代留下的细小折痕。

她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她认得那幅画的线条,是她自己画的。七八岁,在福利院的旧书桌上,用一盒破了半截的十二色水彩涂出来的。她记得自己画那幅画的时候窗外在下雨,她趴在桌子上,脸侧着枕着左胳膊,右手拿着画笔,在纸面上一笔一笔地涂。画了多久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幅画后来被贴在了福利院的公告栏上,贴了大概一个星期,然后被揭下来了,她以为丢了。

陆星野从厨房里端着一杯水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幅画前面,没有出声。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到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那幅画。

“你从哪儿找到的?”她问。

“你爸给的。”他说,“我去京城之前让人问过他。他说你小时候在福利院画过一幅梨花,他后来去找福利院那边要回来了。他让我带给你。”

她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她没有问他用了什么办法拿到的,没有问别的,只是站在那幅画前面看完了所有细节。

那天下午她坐在客厅的餐桌旁边,面前摊开了一叠新的素描纸,旁边摆着一盒陆星野几个月前买给她的那盒水彩。她打开水彩盖子的时候颜料还是完整的,每一格都没有用过。她把画笔在清水里蘸了一下,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个瞬间,她的手腕没有抖。

她开始画一幅银杏树,从树干开始,沿着它生长的方向往上去。光线从窗口照进来落在纸面上,她握着笔,每一笔落下去都稳稳的,线条干净,不是她以前在课本空白处涂的那种小画了,是完整的、宽幅的、铺展开来的构图。

她在树干旁边留了一小块空白,没有写字,但那个空白的位置看起来像是留给什么的。

晚上陆星野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那幅画已经干了。她把它贴在客厅的白墙上。他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旁边那幅《梨花落》往左挪了一寸,让两幅画并排挂在一起,两幅画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像两个站在同一片光里的人,安静地看着同一个方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