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机场跑道边上停稳的时候,陆振廷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听了几秒,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对旁边的沈如华说了一句:“爸的电话。”那边说了几句,声音不大,隔着听筒漏出来几个词——“老周”“京城”“不打紧”。
陆振廷说:“爸,我知道了。老周那边,您替我道声谢。”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陆振廷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带着点被什么戳中了的意味。“您这话说得,当年您枪都掏出来了,我也没跑,您那时候就应该信了。行,到了再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侧头看了一眼车窗外面。机场跑道尽头的天空蓝得透亮,没有云,好像一整片都被谁用抹布擦了一遍。
沈如华坐在旁边:“爸怎么说?”
“老周那边不插手,但也不挡路。按老周的意思,‘看戏不插手’,别人家的事他懒得管。”陆振廷靠在座椅上,把安全带重新卡了一下,他嘴角那根线松了一点,“他老人家终于肯认我这个女婿了。”
沈如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伸手整理了一下膝盖上那叠文件的边角。陆星野坐在后排,听见了他爸的最后那句话。他脑子里过了一下那句“终于肯认我这个女婿了”的意思,这是在说他外公沈卫国。
他以前只知道外公是部队上的人,具体什么级别他不太清楚,他妈平时不提这些,他爸更不提。但他现在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些东西:能让京城那边的人说一句“看戏不插手”,这分量不会太轻。
“外公到底什么来头?”他问。
陆振廷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外公退休之前是军区副司令员。陆军系统里待了大半辈子,他带出来的兵现在有不少还在位置上。京城那边,他打一声招呼比递多少份材料都管用。”
陆星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机场跑道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指示灯,脑子里把这句话拆开又拼了一遍。他从来没听他爸用这种语气提到外公的身份,以前他只知道外公是个话不多的老头,坐在灰砖小楼的客厅里看电视,偶尔剥花生吃,脾气硬但没见过他发火。他不知道那个蹲在院角摆弄冬青的老头,身后是那么大的底。
“那之前我们跟陈家周旋的那些,”他说,“外公一直在后面兜着?”
陆振廷又笑了一声:“你妈没跟你说,你外公从你去机场那天就安排了人盯着京城的动静。陈昱川他爸找了几个京城的关系想压我们西南的项目,那些人接了你外公的电话就没下文了。”
陆星野没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想起外公把那个旧信封递过来的时候里面那张纸条上写的联系人,周叔。他原以为是外公找的朋友帮忙,现在看来,那个“周叔”大概也是外公系统里的人。
“到了京城之后,”陆振廷回过头去,“你外公的安排会有人在那边接应。但不露面,东西到位就行。你的人进了酒店之后,外面有人帮你看着。”
“知道了。”陆星野说。
沈如华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到了之后打这个电话,有人会告诉你具体的房间安排和车的位置。不用问太多,接电话的人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陆星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职务,没有单位。他把名片收进外套内袋,跟那张请柬放在一起。
飞机开始滑行了。引擎的声音从闷响变成连续的轰鸣,窗外的地面正在向后移动,一排一排的跑道灯从车窗边掠过。沈如华把膝盖上的文件整理好放进公文包,陆振廷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陆星野靠着座椅靠背,透过小窗看着外面的天空。地面的树和房子在缩小,变成一片一片的色块。云从机翼下方滑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京城的轮廓在远处浮现出来,灰色的楼群堆叠在一起,像一片沉睡的石头森林。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碰了一下那张请柬的边角,卡纸硬挺,边沿锋利的触感贴着他的指尖。
四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光线从云层边缘漫进来,在机舱内壁上游移。距离落地还有不到二十分钟,他在座位上坐直了,把安全带拉紧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外套内袋里那张名片的位置。
号码他已经记住了,刚才看了一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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