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京城机场的时候,舷窗外面的地面是灰白色的,跑道两侧的指示灯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红。陆星野把手机从飞行模式调回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信号格从零慢慢涨满。他握着手机等了几秒,然后拨了名片上那个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一个男声,简短平稳:“到了?”
“到了。”
“车在出口等你,银色商务,车牌尾号37。车上有人给你东西,跟着走就行。”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取了行李。他爸和他妈跟在他后面,三个人从廊桥走进到达大厅的时候,他爸的手机也响了,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对他点了点头。走出航站楼的时候阳光照过来,四月的京城阳光透亮亮的,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
他眯了一下眼,一眼就看见了停在出口右侧那辆银色商务车,车牌尾号37。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后座上放着一个黑色帆布袋和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坐进去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酒店内部布局图,标出了宴会厅的位置、安全通道、设备间,以及几处视线死角。
他从帆布袋里换上了一件深灰色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敞开,然后把原来那件外套重新穿好。司机是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停在了酒店侧面的员工通道入口旁。司机递过来一张房卡:“二楼走廊尽头的左边,有人在那里等你。”
他拿着那张房卡推开车门,靴子落在水泥地面上。沿着员工通道走进去的时候他路过厨房后门,听见里面的锅碗碰撞声和有人喊“上菜了”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他拐了两道弯,推开了二楼走廊尽头那扇贴着“储藏室”标牌的门,里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见了他只递过来一样东西——一个对讲机,旋钮已经调好了频道。
“会场里有一个技术人员,你进去之后他会跟你保持联络,有问题你喊他一声就行。”
陆星野把对讲机收进外套侧袋里,说了声谢,推门出去上了楼梯。顺着旋转楼梯上到顶楼宴会厅所在的楼层时,他已经能听见从走廊尽头渗过来的音乐声。爵士乐,乐器轻而旋律稳,像一层薄薄的蜂蜜铺在空气里。
他穿过走廊,走到了那两扇实木双开门外面。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很亮,能看见里面人影幢幢在晃动。他伸手碰了一下门板,古铜色的门把手凉得透骨,像握着一块刚从深冬土里刨出来的石头。他右手握住了门把手,拇指按在金属面上,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宴会厅的门被撞开时发出的声响是所有声音里最突兀的。爵士乐停顿了一拍才重新接上,交谈声像被剪刀剪断了,整齐地短了一截。他走进门的时候靴子踩在深色地毯上,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不是他的人,是那个叫周叔的人安排来接应的,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像两堵不说话移动的墙。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白色桌布、香槟杯、整齐摆好的花束,落在主舞台前方。
陈昱川站在舞台前面,深灰色礼服,领结端正,他旁边站着姜梨。她穿着那件缎面婚纱,在灯光下整个人被裹在一层薄薄的暖白光晕里,头发挽起来,露出的脖颈线条修长而安静。她手里拿着花束,白玫瑰为主,几支浅绿色的点缀在中间。
她看到他的时候手里的花束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陆星野站定了,隔着大约五六步的距离。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落下来,不算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地送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陈昱川你在京城只手遮天,但在云滇,老子就是天。今天我要带她走。”
陈昱川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拉了一下姜梨的手腕。“梨梨,过来。”
她的手腕被握住了。陈昱川的指尖扣在她的手腕内侧,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不快,稳定,像一台已经校准好的钟表的秒针。她没有抽手,但她没有动。
她看着陈昱川,又看着陆星野,然后她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向上动了极小的幅度,但她的眼睛弯了,弯出两道浅浅的弧,像池水被风吹开的波纹。那笑容是陈昱川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形状。
她转了半步,面对陈昱川。举着花束的那只手垂了下来,白玫瑰的花瓣碰了一下她婚纱的裙摆。
“昱川哥,”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灯电流的嗡嗡声,“你说过玫瑰珍贵是因为被照顾。但你忘了,小王子离开玫瑰,是因为玫瑰太骄傲了。她要不是笼子。”
她抬起手,把白玫瑰的花束放到陈昱川手里。然后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从婚纱的袖口滑进去,再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捏着一把水果刀,那把刀一直藏在她袖子里,从化妆间到宴会厅,整整三个小时。金属的凉意贴着小臂内侧的皮肤,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把刀刃抵在自己脖子上,刀尖碰到的位置在锁骨上面大约两指宽的地方,那里的皮肤薄而透白。
“你不放我走,”她说,“我就死在你面前。”
陈昱川握着她刚才放进来的那束白玫瑰,手指微微收紧了,花枝的刺扎进了指腹,血珠渗出来,顺着花茎慢慢往下淌,落在白色缎面的花束包装纸上,一小滴一小滴的深红色。他没有低头看,他看着她的脸,瞳孔慢慢收缩,像一口井的井口正在从深处合拢。
陆星野站在五步之外,看到了那把刀。他的目光从刀刃移到她脸上,又移回刀刃。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她面前。他没有去抢刀,没有喊她放下,没有伸手去拉她。他弯下了膝,单膝落在地毯上,膝盖压出轻微的凹陷。
“你要死可以,”他仰头看着她,声音带着一点哑,但每个字都稳,“但别用他的方式。别伤自己,求你。”
姜梨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刀刃抵着她的皮肤,刀尖触到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凉意,贴着血管上方,像一个没有画完的句号。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星野,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湿亮亮的,眼尾泛着一层薄红,没有移开。
她握着刀的手慢慢放下来了。刀尖离开颈部皮肤的时候留下一道极细的白印,在白皮肤的衬托下像一道被轻轻划过的细线,很快又恢复了皮肤原本的颜色。那把水果刀从她手里滑落下去,掉在深色地毯上,没有声音。金属落在厚地毯上,被毯面的纤维接住了,安静地躺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