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京城的天晴得不像话。
云层薄薄地铺了一层,像一张被扯松了的纱布,阳光从后面透过来落在地面上,不烈,但亮。婚礼会场订在城东一家五星酒店顶层的宴会厅,整层落地窗对着外面的天际线,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白色桌布的边沿上,像落了薄薄一层碎钻。宾客们三三两两站在厅里,香槟杯的杯沿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叮响。
陈昱川站在宴会厅入口处迎宾。深灰色礼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得体的笑意,跟每一位来宾握手,寒暄几句再放行。他做这些的时候姿态流畅自然,像排练过很多次,每一句寒暄的话都恰到好处地落在节奏上。
姜梨站在会场侧面的休息区里。婚纱已经换好了,化妆师刚刚补完最后一层口红,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收起粉盒走了。她独自站在落地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城市轮廓。底下车流在午后的光线下缓缓移动,红绿灯交替闪烁,没有人抬头看这扇窗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左手里攥着一张白色请柬,边角被她攥得微微起毛了。她把手掌摊开,请柬的封面在光线下泛着哑光,她的名字印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她看了几秒,然后把请柬放在了窗台上。
一周前,陈昱川在餐桌对面坐着,把一叠请柬推到她面前。
“你的朋友那边,想请谁就请谁。数量不多,六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她的手指触到请柬边角的时候能感觉到卡纸的厚度。
“好。”
她接了那六张请柬,回房间之后坐下来,一张一张翻开。每一张都是空白的,她需要自己写名字、写地址。她低头看着那些空白的烫金卡片,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开始写。写了五个地址——她高中时隔壁宿舍的女生,比她高一年级的学姐,图书馆里借过笔给她的陌生同学。她写完五个人的名字和地址之后,把第六张请柬拿起来看了看。笔尖再次悬在纸面上方,这次收件人那一栏写的是陆星野的地址。
此刻她站在落地窗前,窗外京城的天空像一块洗干净的白玻璃,干净得有些刺眼。她在心里把那扇木头门推开了一条缝。门里面阳光还是暖的,那把椅子还在原地,红色卫衣搭在扶手上。
她对着门缝里的光轻轻说了一句:“我发了。”门里面的光好像亮了一点点。
云滇那边,陆星野拿到那张请柬的时候正在家里的书房。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请柬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客厅里已经聚了人。他妈坐在沙发上翻着一叠文件,律师团的联络清单被几枚回形针别在一起,页角翻翘的地方被她用手指压平了。他爸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能听清几个词,“航线批了”“落地有人接”“媒体那边你通知到位”。
陆星野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爸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看着他妈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放进了公文包里。他爸走过来拍了一下他肩膀,手掌落在他肩胛骨之间。“出了事老子兜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爸那只拍在他肩膀上的手,掌纹深,指节粗,落下来的重量结实稳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妈也走过来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停在某个页面上,她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收进包里。“陈家逼婚丑闻的标题我都想好了,”她说,“媒体通稿写了两个版本,备用方案也备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茶几上摊着的资料、名片、文件堆成一小摞。窗外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着,阳光透过来把叶片边缘镀成浅金色。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碰了一下那张请柬的边角,卡纸硬挺的触感贴着指尖,像一枚薄而结实的印章。
“走吧,”他说,“机场那边几点能飞?”
他爸看了一眼手表。“四十分钟后到。车在楼下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沙发和茶几。他妈把包拎起来跟在他后面,他爸已经走到玄关换鞋了,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他转回身拉开了门。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四月的暖意和草木生长的气味。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背后的门轻轻合上了,然后是三人下楼的脚步声,两重一轻,交叠在一起,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