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姜梨的计算

婚礼前夜下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墙边的冬青叶子上，积成小小的水珠，顺着叶脉滑下去，在叶尖悬了一下才滴落。

姜梨穿着婚纱站在婚房的落地镜前。婚纱是那天试过的那件，缎面白，一字领，收腰的位置被改过两次，现在是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被穿在身上。拉链从后背拉上去之后她整个人像一个被仔细固定好的容器，不能大幅度弯腰，不能快速转身，每一步都要稳。她低头看着裙摆在地面上铺开的形状，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浅光，像一潭静止的水。

门被推开了。

陈昱川走进来，轻轻带上了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像是刚洗过澡。他走到她身后站定，从镜子里看着她的倒影，目光从她的肩头移到腰际再滑到裙摆收束的弧线。他抬起手把她后脑勺上面那层头纱轻轻整理了一下，手指捏着薄纱的边缘，动作很轻，像在把一层极薄的霜从叶子表面拂掉，怕力气大了会弄碎什么。

“梨梨，”他说，声音放得低，像怕吵醒什么东西，“你真好看，比我想象中的样子还好看。”

姜梨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面的两个人。她穿着白色的婚纱，他穿着灰色的毛衣，站在她身后，手还停在头纱的边缘上，姿势像一幅被精心构图过的照片。

她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婚纱的自己，眼睛是她的，鼻子是她的，嘴唇也是她的，但整个人被那件衣服收束成一个轮廓分明的形状，每一处线条都被修改到了最合适的位置，像一件被反复调整过布光角度的陈列品。

她看着那个陈列品看了几秒，然后眼前浮上来另一幅画面。一棵银杏树，树冠金黄，落叶铺了一地。一个声音从画面之外传过来，不大，带着点沙哑的倔强，在风里没有散开，老子求你了。树下的场景里没有婚纱，没有灯光，没有镜子，只有一个人的膝盖落地时压碎了几片落叶的咔嚓声。

她把这幅画面在脑子里放了两秒，然后关掉了。她重新看着镜子里穿婚纱的姜梨，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昱川哥。”

陈昱川的手从她的头纱边缘滑下来，垂在身侧。他愣了一瞬，因为这个名字她很久没叫过了。从十八岁生日那天之后她就只叫他的名字，不带后缀，不带情绪，像念一个不需要被回应的事物。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镜子里的侧脸。

“嗯？”

“你还记得我十五岁那年你送我的第一本书吗？”

他沉默了一下，想起来了。

“《小王子》。你说你喜欢那朵玫瑰。”

“我记得你说过，”她的目光还落在镜子里，像在跟镜子里的另一个人说话，“玫瑰珍贵是因为小王子给她浇过水、盖过玻璃罩、除过毛毛虫。她是因为被照顾才珍贵的。”

陈昱川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镜子里跟她的目光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姜梨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自己锁骨上方那块裸露的皮肤，然后又放下来。

“但如果玫瑰不想被盖玻璃罩呢？”

陈昱川的笑容在镜子里僵了大概半秒，然后恢复了。他走到她侧面，手掌轻轻按在她肩头上，透过缎面的布料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

“梨梨，别任性。明天之后你就是陈太太了，没有人能欺负你。”

“包括你吗？”

她问完这句话的时候转过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些骇人，那层常年罩在上面的薄雾散了一层，底下的黑色瞳孔里映出他的轮廓。她看着他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没有垂下去，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一样，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带着一层温润的、滴水不漏的光泽。

“包括我。我会对你更好。”

姜梨看着他，没有接话。她转回去重新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一个穿着深灰色毛衣的男人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角度也刚好，画面协调得像一本时尚杂志的内页。她看着那个画面的时候忽然觉得她像一件被精心设计过的作品，等了四年，终于要被揭幕了。

她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轻的弧度，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弧度是什么，是那个画面里的穿婚纱的女孩在对自己说，你看着吧。

陈昱川站在她身后又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按在她肩膀上的手，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早点睡，明天早上造型师七点到。”

“好。”她说。

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外面雨还在下，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姜梨站在落地镜前，没有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从那件婚纱的领口移到腰线，再移到裙摆上铺展开的褶皱。然后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扇木头门推开了。

秘密花园里面雨也在下，但不大，细细的，落在银杏树的叶子上，像一粒一粒的透明珠子，又从叶尖滴下来落在土里。她坐在那把木椅子上，那件红色卫衣还搭在扶手上，她伸手摸了摸袖子，棉布带着一点被雨水洇过的潮，软软的。她坐在那里，听着雨声落在树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等到雨声慢慢变小，变成偶尔一滴从高处落下砸在叶子表面的闷响。她站起来走到栅栏边上，那块松动的木板还在，她把手指卡进缝隙里轻轻往外拉了一下，木板松了，露出后面那道窄窄的缺口。

她从缺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光比上次更亮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光源往这个方向移动。

她把手从木板缝里抽回来，把木板重新卡好，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来。睁开眼睛的时候落地镜里那个穿白色婚纱的女孩还在那里，站的姿势跟刚才完全一样，裙摆的每一道褶都没有变过。

她伸出手在镜面上轻轻碰了一下，碰到的是自己的倒影，指尖贴在凉凉的镜面上。然后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身朝着床铺的方向走过去，步子很稳，裙摆在她身后微微摆动，像一截白色的水流。

她没有脱掉婚纱，只是慢慢坐在床边，面朝着那面落地镜的方向。镜子里的她也坐在那儿，穿着婚纱，背挺得很直，像一件还没有被完全放置好的物品，正在等着什么。

窗外的雨声又小了一些。她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等待着天亮。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