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陆星野的等

姜梨已经离开半年了。

树绿的时候，陆星野第一次觉得自己等了这么久。

那是三月底的云滇，一个没下雨的下午。他从工地上出来，路过承师大学门口的时候把车靠边停了。踩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拐进图书馆后面那片坡地的时候，阳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他眯了一下眼。坡地上的草已经长起来了，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像冬天踩在枯叶上那种干裂的碎响。

那棵老银杏也绿了。枝条上冒出了细密的新叶，浅绿色的小叶片一片一片挤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雾笼在枝头上。树皮还是那道深褐色的旧色，树干上那道雷劈的伤疤还在，但疤痕旁边多了一圈嫩芽，深咖啡色的树皮裂缝里伸出一小簇绿色。

他走到树底下站定，仰头看着那些新叶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光点落在他的肩膀上、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树根附近的地面，去年秋天他刻字的位置还在那里，字痕被风吹日晒过几个月，颜色浅了一些，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地留在树干上。

陆。星。野。等。姜。梨。2019。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等”字，指腹蹭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凹槽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了，像被很多场风反复吹过。他收回手，靠着树干坐下来，背靠着那道雷劈的疤痕。地面暖和起来了，草叶在他坐下的地方微微塌下去一片，又弹回来几根，蹭着他的手背。

坡地下面的石子路上传来脚步声。陆星野没有转头，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石子路上碾出沙沙的声响，然后在他旁边停下了。周远在他旁边坐下来，递过来一瓶水，瓶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你果然在这儿。”周远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放在旁边，“我刚在食堂碰见你们班的人，说你又跑图书馆后面来了。我就猜你在看这棵树。”

陆星野把水接过来放在膝盖旁边，没有喝。“树绿了。”

“嗯，绿了。春天了。”

两个人坐在树底下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坡地那边吹过来，把头顶那些新生的嫩叶片吹得轻轻翻动，露出叶子背面浅一些的绿色。一只鸟落在树梢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周远侧过头看了看树干上那行字。“你在这儿刻字都六个月了。她还在京城待着呢，你还在等？”

“等。”陆星野说。

“等到什么时候？”

陆星野靠着树干，目光落在远处教学楼的屋顶上。阳光把红瓦照得发亮，有几只鸽子在屋脊上走来走去，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地面上啄着什么。

“我外公等我外婆打仗回来，等了五年。”他说，“我这算什么。”

周远愣了一下。

“你外公？你外公不是军区那个……”

“嗯。”陆星野把膝盖上的草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放在手心里，“我外婆以前是战地护士，跟我外公在部队上认识的。后来调防了，两个人分开了好几年，我外公就等，等到了她就娶了。我妈以前跟我讲过这个事，说家里有张旧照片，我外公站在火车站台上，肩上扛着行李，旁边站着我外婆，两个人笑得跟傻子一样。我妈说那张照片是他们等了五年之后照的第一张。”

他顿了一下，把手心里的草叶子倒在地上。

“我以前不懂什么叫等。我想要什么就伸手拿，拿不到就不高兴。但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伸手拿的，是伸手接着的。她在那边待着，我就站在这儿接着。她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会发现有人接着她。”

周远坐在他旁边听完，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草地，手指拨弄着一根伸到鞋面上的草尖，拨了两下。

“你爸那生意怎么样了？”他换了个话题。

“还在弄。西南那边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往京城那边再铺几条线。”陆星野拍了拍手上的土，“不会太久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陆星野抬眼看了看那棵树的树冠。阳光从叶片间隙里照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细碎摇曳的光斑，像无数颗金色的种子撒在春天的泥土里。

“快了。等准备好，我就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草屑和土，转身看着那棵老银杏。新叶在风里轻轻摇着，每一片都嫩得透光，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朝着天空摊开。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低处那根枝条上的叶子，指尖触到叶片的时候感受到一片薄薄的、温凉的柔软，像碰到了一样活着的东西。

“走吧。”他说，“回去吃饭。”

周远站起来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坡地下面的石子路往外走，脚步声一重一轻地交叠着。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陆星野回头往坡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老银杏在午后的阳光里站得稳稳的，满树新叶正在风里轻轻地晃。

他转回头继续走。

春天来了，路边的冬青树丛冒出了新芽，浅绿色的嫩尖在灰绿色的旧叶中间显得特别亮。他走过去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他把那个方向记在了脑子里。

等他的人，和他等的人。两道光在同一个方向上亮着，他只是朝着那个方向站着，脚底下的春天正一寸一寸地往上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