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那通电话之后,陈昱川在家的时间明显少了。
以前他每天早上都在餐桌旁边坐着,端着咖啡看报纸,等到九点过才去公司。那几天他出门的时间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有时候姜梨下楼的时候他的杯子已经空了,报纸折叠好放在桌面一侧,人已经不在屋里。她注意到他接电话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他去客厅西北角接电话的时候背对着餐桌,肩膀的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紧一些,挂了电话走回来重新坐下的时候,手指会在桌沿上多按一瞬,像在确认桌面还是平的。
姜梨把那几个细节收进脑子里,没有在脸上表露出任何东西。她低头吃饭的速度跟平时一样,筷子夹菜的次数也没有变,碗底的粥喝干净了才放下。但她的目光偶尔会从他肩膀上掠过,落在他按在桌沿的那只手上,停留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她又去了一次顾医生的诊所。
那天下午陈昱川依旧不在家,保姆拦了她一下,说陈先生吩咐过最近出门最好提前说一声。姜梨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侧过头说了一句“上次那个复查,约好了时间不好改”,保姆顿了一下,没有继续拦。她出了门坐出租车去的,到的时候顾医生已经在诊室里等着了,窗台上那盆绿萝比上次来的时候多长了两片新叶,颜色嫩绿嫩绿的。
她没有说太多,只提了一句陈昱川最近比之前忙了。顾医生没有追问,只是问她感觉怎么样。她想了想,说:“他让我剪头发,我说不想剪。他同意了,太快了。”
顾医生说:“你觉得太快了,是不好的那种快吗?”
姜梨看着窗台上那两片新叶,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叶脉在光底下透亮。“像盖子盖着水,水开了,盖子不掀开,还在上面压着。能听见声音,但是盖子没动。”
顾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那次见面很短,不到四十分钟她就出来了。她站在那栋老楼下面的台阶上拢了拢外套,外面风有点大,吹得她头发往一侧飘过去。她想起陈昱川看她头发时说的那句“剪短一些,清爽利落”,她用手把飘起来的头发拢到耳后,顺着台阶往下走。
回到别墅的时候客厅里没人,保姆在厨房里备菜,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节奏均匀。她上楼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在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她写的是观察到的最近几天的细节:电话次数多了,时间短了,早晨出门提前了,挂电话之后按桌沿的力道比以前重。她写完之后把那张纸对折夹进笔记本里,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和其他的书摞在一起,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陈昱川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他面前的咖啡还剩大半杯,报纸摊开着放在左手边,但他没有在看报纸,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像是在看院子里的冬青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他转回头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肩头的发尾上,停了一瞬。
“头发又长了一点,”他说,“过了肩膀了。”
她伸手拢了一下发尾,碰到肩胛骨的位置。“嗯。”
“婚礼前剪一次就行,”他说,“到时候让化妆师看着处理。”
她没有接话,伸手拿了筷子夹了一口小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她才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常:“我更喜欢长头发,方便。”
陈昱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下唇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回碟子里,金属杯碟碰撞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行,那就留着。”
他说完之后低头翻了一页报纸,纸页翻过的时候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桌面。姜梨没有看他,低头继续喝粥,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他放杯子时那个轻微的收力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落下去的声音也轻了,像有人在接住一样东西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好让声音不那么响。
她喝着那碗粥,粥是温的,米粒已经煮化了,顺顺滑滑地过喉咙。但她知道刚才那句话下面藏着的东西是凉的。她刚才说“更喜欢长头发”的时候,是她回京城之后头一次明确地表达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偏好。
以前她只会说“好”和“知道了”,那句话是在那排整齐划一的“好”字里面多出来的一个,只有几个字,但她把字说出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像踩着一条细窄的木板从河面上走过去,脚底下的木头下面是水,走过去了才知道那块板子承不承得住。
陈昱川翻完了整版报纸,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收进厨房,然后从玄关取了外套穿上。他推门出去之前回头往餐厅方向看了一眼,姜梨还坐在餐桌旁边,碗已经空了,但她的筷子还搁在碗沿上没有收起来。
他看了她一两秒钟,然后转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锁舌卡进门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细细地响了一下。
姜梨坐在餐桌旁边,碗沿上那双筷子横放着,她伸手把筷子收起来,连碗一起端进厨房放在水槽里。水龙头开着冲了两下碗壁,水声哗哗的,她把水龙头关掉的时候听见自己呼气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针扎破了一个薄薄的气泡。
她回到自己房间,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进来了一会儿。冬青叶子在风里朝着同一个方向侧过去,背面浅绿色的经脉在光线下一闪而过,又恢复了原样。她看着那排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关上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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