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吃完饭,陆星野帮着他妈把碗筷收了。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碗沿上溅起来,他低头用洗碗布擦着一只白瓷碟,碟子边沿有一个细小的缺口,擦过去的时候指腹蹭了一下,微微扎手。他把碟子放在沥水架上,侧过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他爸正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看什么,眉头微微皱着,拇指偶尔划一下页面。
他没问,把洗好的碗摞好,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爸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看手机。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低,画面是某个台的晚间新闻,主播在念什么他也没听进去。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那盏暖黄色的灯,灯罩的内壁有一层薄薄的灰。
沙发旁边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周远发来的消息:“周末回学校打球?”他回了一个“好”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到时候聊。”
周远回了个“行”字。
周末下午他回了学校。篮球场旁边的银杏树已经完全秃了,光秃秃的枝丫朝着天空伸着,地上还留着一些没扫干净的碎叶,已经被风干透了,踩上去碎成粉末。他换了一双旧球鞋,跟周远和另外两个兄弟打了半场,出了一身汗。打完之后他坐在场边喝水,矿泉水瓶捏在手里,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周远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拧开一瓶水灌了两口,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歪过头看着他。“你最近忙什么呢?”他问,“我发你好几条消息你都没回。”
“跟我爸跑生意。”陆星野把水瓶放下,“还有别的事。”
“你还没放下那件事?”
陆星野看着球场对面的教学楼,灰色外墙上爬着几道干枯的藤蔓。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中午那种干燥的凉意。
“放不下。”他说。
周远把水瓶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瓶盖上拨了一下。“我不是说那姑娘不好,我是问你值不值得。你跟她认识才多久,人家回京城几个月了,你在这儿天天忙东忙西的,万一她回不来呢?万一她不想回呢?”
陆星野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球鞋鞋带上的一个结,那个结系得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长出一截来,两只鞋带垂在地面上,被风吹着轻轻晃了一下。
“她不是‘那姑娘’。”他说。
“那她是谁。”
陆星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对面教学楼的屋顶。屋顶上落着一只灰鸽子,在屋脊的瓦楞上站着,脑袋一伸一缩地往四周打量。他看着那只鸽子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她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想要但得不到的。”他说,“我以前要什么东西都能拿到手。从我记事开始,想要什么跟我妈说一句她下周就给我弄来了,想做什么我爸就给我安排好了。我一直以为日子就该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他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靠着身后的篮球架。“但她不一样。我追她的时候她不看我,我给她东西她不要,我站她面前她往后退。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也会被拒绝。以前哪有人拒绝我,谁敢啊。但她就是那样,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怕,怕我走过去之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她以前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那东西我没法一下就给她解开。”
他顿了一下。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地上的一片枯叶卷起来打了个旋。
“那天她走了之后,蹲在机场外边就在想,我为什么非得追她?她不在了我就当少认识一个人不就完了,我该打球打球该吃饭吃饭。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缺的就是这种‘得不到’。我以前活得太顺了,顺到我以为自己就是个被推着走的东西。但我蹲在机场外面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在想她,还想去找她,还在想怎么把她弄回来。那感觉不好受,但我知道我不是个摆件了,我是自己想要一件东西的活人。”
他偏过头看着周远。
“我跟她较什么劲呢,她连自己都还没弄明白。但我就是想让她知道,她有一个地方可以回来。不管她离开多久,那棵树下都有人等着。”
周远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完了。他拧开水瓶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瓶放在脚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你去吧。”他说,“等把人接回来了再回来打球,我等你。”
陆星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行。”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裤子后面的灰。操场那边有几个人在跑圈,脚步声和呼吸声远远地传过来。他看着对面教学楼的方向,灰色的墙面上有一扇窗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鼓起来又落回去,像一双手在反复地张开又合上。
他伸手把外套拉链拉到头,转身朝校门口走去。风吹着他后背的衣料往前推了一小把,他的脚步稳住了,踏实地落在地面上。周远站在篮球架下面,看着他走了几步,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球朝篮筐投了过去。球在篮筐边沿上滚了一圈,掉进去了,网兜轻轻晃了两下,又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