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几天,姜梨注意到陈昱川接电话的次数变多了。
以前他晚饭桌上偶尔会响一次,现在一顿饭能响两三次。他接电话的时候还是走到客厅西北角去,背对着餐桌,声音压得低,但语速比平时快。有一次他挂了电话走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到椅子旁边停了一下才坐下来,手在桌沿上按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处。
姜梨端着粥碗低头喝,视线落在碗沿上,余光把他的动作收进眼里。她没有抬头,喝粥的速度也没变。但她心里那张图纸上,“客厅西北角”那个小圆圈旁边多了一行备注,笔迹是铅笔的,语气平淡:“接电话频率上升,挂机后脚步停顿约三秒。压力来源在外面。”
她不知道压力从哪来的,但她知道那扇铁门再怎么关,风还是能吹进来的。
与此同时云滇那边,陆振廷收购西南项目的事已经推进到了收尾阶段。那几天他电话比平时多,但说话的时间短,基本就是确认几句就挂。周二的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字盖了章,递给助理,然后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茶。
茶还没咽下去,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陆振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他没有存,但开头几位他记得,是京城那边的区号。他搁下茶杯,等电话响了第三声才接起来,没有先开口。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声,语调平,带着一种常年处于发号施令位置的人的漫不经心。
“陆振廷?西南那个项目,你收得太快了。”
陆振廷靠在椅背上,把电话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边,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陈先生,项目是挂牌转让的,手续合规,资金到位。快不快取决于卖的人想不想卖。”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三秒,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接。“那块地我在西南布局了好几年,你一句话就拿走了。”
“陈先生,”陆振廷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京城我管不着,但云滇这块,你说了不算。”
话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在压着什么情绪没往外放。“陆振廷,你儿子要跟我儿子抢人,你现在又动我的盘子。你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陆振廷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风里摇了一下,枝梢上挂着一片干枯的叶子,被吹起来又落回去。“陈先生,两件事分开看。孩子的事归孩子,生意归生意。你打电话来谈项目,我就跟你谈项目。你要谈别的,我没法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陆振廷以为对方挂了,他看了一眼话筒屏幕,还在通话中。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陆振廷,你为了一个丫头跟我翻脸?”
“不是翻脸。”陆振廷说,“是各走各路。”
电话挂断了。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陆振廷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端起来把剩下的茶喝完了。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慢,一口一口把杯底的茶叶末也喝了进去。喝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口微微鼓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楼下院门口那条路,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铺在水泥地面上,没有人经过。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桌上那叠已经签好的文件收进抽屉里,锁上了。
晚上回到家,陆星野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书,看见他进门抬起头来:“爸,有消息?”
“消息没有,电话有一个。”陆振廷换了拖鞋走过来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陈政打来的,聊了几句。”
陆星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等他爸继续说。
“他不太高兴。”陆振廷说,“但也不至于掀桌子。他会想办法堵别的口子,我们在西南那几个点,这两天可能会有动静。”
陆星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没开,厨房里传来他妈洗碗的水声。陆振廷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旧山水画,手指在膝盖上搭着,没有敲,没有动。
“爸,”陆星野开口了,“你有把握吗?”
陆振廷侧过头看了儿子一眼。他看了一会儿,嘴角那根线松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像被某件事验证了判断的表情。“做生意永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说,“但你没有把握的时候也得往前走,走到前面了才有把握。”
他站起来拍了拍陆星野的肩膀。“去洗手吃饭。”说完往厨房那边走了。陆星野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爸走进厨房之后他妈问了一句“今天回来晚了”,他爸回了句“接了个电话”。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混在水龙头流水声和锅碗碰撞的声音里,混成一团温热的、模糊的白噪音。
他低下头把膝盖上那本书重新翻开,看了两行字。书页上印着一行关于土地流转政策的说明,字密密麻麻的,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第二行,又从第二行扫回第一行。他看了两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从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路灯照着树冠的方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浅色的一面朝上又翻过去。他看了几秒,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爸正好端着汤碗出来,碗沿冒着白气,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油花在光下泛着细细的光泽。
陆星野侧身让了一下,他爸端着汤从他旁边走过去,碗里的汤晃了两下,没有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