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摄影

又过了几天，一个傍晚陈昱川安排姜正国来看姜梨。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看见他弯着腰从车里出来，头发白了大半。他走到台阶下面抬头看她，笑了笑，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很多。她扶他进屋吃午饭，他喝汤的时候手微微颤着，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声音。

“梨梨，”他放下碗，“爸对不起你，没保护好你。”

她摇头：“爸，是我连累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头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到他碗里。她没说的是另一句，我回京城，就是为了你。这句话她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就是一把刀，她不能让他握着那个刀柄再疼一次。

饭后送他走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车拐出铁门，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在床上坐下，姜梨想：现在的云滇正是漫山开花的季节吧。

陆星野第一次拍照是在云滇梨花开的时节。

那天他跟着他爸去城郊看一块地，车停在路边，他下了车站在田埂上抽烟，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气味。他抽了两口把烟掐了，抬头的时候看见坡顶上有一棵野梨树，树干歪着往南边斜，枝头上密密匝匝开满了白花，风一过花瓣就往下飘，落在底下的野草尖上，一层白叠着一层绿。

他掏出手机拍了第一张。

画面里只有那棵歪脖子梨树的侧影，花枝伸向天空的方向，背景是灰蓝灰蓝的云滇的天。他拍完没有多看就锁了屏。上车之后他翻了一下那张照片，光线偏暗，构图也不正，左下角还拍进去半截田埂上的电线杆。但他没有删。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看资料，中途停下来，把那张照片发给了姜梨。号码还是原来的号码，没有回复，也没有显示发送失败。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屏幕安安静静的，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从那之后他开始拍了。拍的东西很杂，没有章法，也没有主题，就是他眼睛看到的东西停下来拍一张。

有一回他路过他妈工作的医院，正赶上她做完一台手术出来。沈如华换下手术服，白大褂还系着，头发从手术帽里散下来有些乱，额前几缕碎发贴着脸颊。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打电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肩头落了一片暖融融的光。她侧着身，下巴微微抬着。陆星野站在走廊另一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拍了一张。

还有一次他爸在工地上跟人谈事情，站在一块没打地基的空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另一只手比划着某个位置，脚边码着一摞水泥袋。陆星野从车边路过的时候看见那个背影，他爸的衬衫后背有一块汗湿的印子，裤脚卷起来一截，沾着灰。他拍了一张，拍完走过去递了瓶水，没说拍了照片的事。

他拍了云滇春天路边的草芽，拍了菜市场里刚摆出来的新鲜藕段，拍了路灯下面一道拉长的影子。每一张都发到姜梨原来的号码上，没有配文字，没有等回复。有的照片他拍完就发，有的照片在手机里存了两三天才发出去。但他从来不多发，一天最多一两张，有时候连续几天都没有。

他知道那串号码可能已经不在她手上了，但他还是照常发。那些照片像一棵树往土里扎的根，细的，看不见的，但他知道它们伸下去了。

京城那边，姜梨的手机号换了新的。

她不知道那个旧号码如今在谁手里，陈昱川给她换了个新号。旧手机被收走那天她站在客厅茶几旁边，看着保姆把手机屏幕按灭装进盒子里，然后在心里默默背了一遍陆星野的号码——十一位数字她确认了三遍，每一个数字都记住了。

新手机用了几天之后，她试着用新手机拨了一下陆星野的号码。话筒里传来的忙音持续了很久，最后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她挂断之后没有存那个号码，但也没有删掉通话记录。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白杨树在风里轻轻摇着。

后来有一天她翻开手机相册，发现里面多了一些不是她拍的照片。她不知道那些照片是怎么同步过来的，可能是旧手机的云盘没有完全切断。照片不多，十几张，每一张都点开放大看过。

第一张是一棵野梨树。花正开着，白色的花瓣在风里有些糊，但树干是清楚的，歪着脖子往一边斜。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这张照片存进了新建的文件夹里。

第二张是一扇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台是灰白色的，窗框外沿有一道阳光照进来的角度，窗户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侧着身，只能看见轮廓。她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她看了几秒，认出那是陆星野母亲的背影。

第三张是一个背影。那人站在一块铺着水泥袋的空地上，衬衫后背有一片汗湿的深色区域，裤脚卷着。她猜那是陆星野的父亲。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都是日常的东西。路边的草、菜摊上的藕、路灯底下的影子。每一张她都看了，然后把它们一个一个存进那个文件夹里。文件夹没有名字，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这些照片，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把亮着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到盒子里，不照亮别处，只照亮盒子本身。

她总是在深夜看这些照片。白天看不安全，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检查。只有深夜房间门反锁之后，她关了灯坐在床头，把手机调成最暗的亮度，一张一张翻过去。她把那些照片看了很多遍，每一张的角度、光线、画面里的细微之处都记得清楚。

那张歪脖子梨树的照片她看得最多。每次看到最后她都会把画面放大到树干的部分，像在确认那棵树还站在那里，还在开花，还在风里微微摇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