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医生的诊所回来之后,姜梨把那张名片收进了笔记本封皮内侧,和纸条放在一起。
又过了四天,陈昱川在晚饭桌上说了一句:“明天下午去试婚纱。”
她正夹一筷子青菜,闻言顿了一下,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好。”
第二天中午过后他开车带她去东三环的一家店。车停在写字楼地下车库,她跟着他上了电梯,出来时整层楼都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店员早就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就迎上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陈先生,您定的几套我们都备好了,您先看看款式?”
陈昱川摆了摆手,示意直接看实物。店员拉开帘子,一排白色婚纱挂在灯下,缎面、蕾丝、薄纱,每一件都单独罩着防尘袋。姜梨的目光从第一件扫到最后一排,最后落在中间那件一字领缎面婚纱上,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那件。”陈昱川说。
店员取了婚纱引她去试衣间。她关上门的时候听见陈昱川在外面对店员说什么“腰线收一下”“裙摆长度再改短两公分”之类的话,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过来,闷闷的。
她在试衣间里脱了自己的外套和裤子,店员帮她把婚纱套上,拉链从后背拉上去,每一个齿扣合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那层缎面一点点收紧,贴着腰线、肋骨、肩胛骨,最终在脖子后面卡住,把她的上半身裹成了固定的形状。
她站在三面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白色婚纱的人。领口是平的,露出锁骨和肩头,皮肤在缎面的映衬下显得更白了,整个人的轮廓被收得很干净,每一根线条都像是被谁量好画上去的,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店员退到门口留她一个人。她抬起右手碰了碰腰侧的缎面,指尖滑过去,冰凉的触感像冬天的自来水冲过指尖。缎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褶,是她刚才自己碰出来的,她用手抚平了,褶痕没了,缎面重新光洁服帖。
门开了,陈昱川走进来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的倒影。他的目光从她肩头滑到腰线,再落在裙摆散开的弧度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是微微向上的。
“好看。”他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是她的,但那件衣服把她身体塑造成了一个容器,容器里面装着她,但这层壳是别人选的、定的、修改好的。她在镜子里笑了一下,嘴角恰到好处地往上提,眼角跟着弯了一点。那个弧度精准、规整,像在练习册上描了无数遍的字母。
陈昱川绕到正面,低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抬起头来,目光碰了一下他的,然后垂下去看着自己的裙摆。他伸手把她肩头一缕碎发拨到后面去,指尖擦过她的锁骨,凉凉的。
“你笑一笑。”他说。
她又笑了一下。
他看着她嘴角翘起的弧度,看着她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笑容。那个笑容完美无缺,每一处肌肉的运动都顺畅自然,像一个被反复演练过的表情。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标准的微笑,忽然觉得这根绷得太紧的弦,弦上已经结了霜,拨不出声音了。
他站直了。
“行了,就这件吧。”
店员拿了珠针进来,蹲在她脚边别腰线。她抬着手臂配合,目光落在窗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了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她看着那道光,没有移开视线。陈昱川已经退到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了,手机握在手里,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他偶尔抬头看一眼镜中的她,又低下头去。
修改尺寸花了大约二十分钟。店员在裙摆上画了几处记号,把婚纱小心地收起来。她换回自己的衣服,推开试衣间的门,陈昱川已经站起来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
她跟上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站在他侧后方,看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地下一层到了,门开了,他先走出去,皮鞋踩在地下车库的水泥地上,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她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的方向。门正在合拢,金属表面的反光里映着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表情。门完全合上之前那几秒里,她好像在那一小片模糊的反光中看到自己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说了什么,又像只是呼吸的时候带过了一阵风。
她转回头,跟上他的步伐。地下车库的灯光白冷白冷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面上。
回到别墅她上楼进了自己房间,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她开了台灯,在书桌前坐下来。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她抽出一支握在手里,翻开一本新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个字。
“到。”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在抽屉旁边。没有夹进任何东西里,就那么放在那里,平放着,像一块铺平了的地面。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吃早饭,陈昱川坐在餐桌对面切面包。切面包的动作很整齐,一刀一刀切下去,薄厚均匀。她没有看他,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粥碗。
窗外的阳光跟昨天一样,淡淡地铺进来,落在地砖上,薄薄一层。1
想看后续情节的发展,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