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递进来的第五天,姜梨收到了一样别的东西。
那天下午她正在客厅练习插花,老师站在旁边指导她调整一枝木百合的角度。门铃响了,保姆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右下角盖着一家京城心理诊所的印章。保姆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说是一位女士送来的,说是给姜小姐的东西。
她插完那支花,等老师走了之后才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信封。拆开封口的时候动作很慢,里面只有一张名片,白底黑字,印着一个医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名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娟秀干净:“我是陆星野的母亲,沈如华。这位医生可以帮你。你不必信任我,但可以信任你的感觉。”
她捏着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翻回去看那行字。她站在那里大约站了有两分钟,最后把名片夹进书里,没有打电话,也没有扔掉。
过了两天,她打了。
电话接通的时候对面是个女声,温和,不紧不慢的:“你好,请问是姜梨吗?”她握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松了一寸。“是。”
姜梨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收了收。“我想约一个时间。”
电话那头没有追问她是谁介绍的,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约,只是说了几个可选的时段。她选了周三下午,对方记下时间,说了一句“到时见”,就挂了。
整个通话不到两分钟。
周三下午陈昱川不在家,她出门的时候保姆也没被拦着问去哪里。她坐出租车到了名片上那家诊所,门面不大,在一栋老办公楼的三层,走廊里铺着旧木地板,踩上去有细微的吱呀声。她推开那扇贴着“顾医生”三个字牌子的小门时,室内灯光暖白,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搭在窗沿上。
顾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浅灰色开衫,没穿白大褂。她请姜梨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面前没有病历本,没有笔,只有一杯温水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你不用介绍自己,”顾医生说,“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不想说也可以。”
姜梨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那间诊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微微的,像有人在远处低声呼吸。
“我刚刚回到京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我以前也在这里住过。我的意思是,我在这里长大,但我好像从来没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顾医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姜梨停了一下,“她说她丈夫宠了她一辈子,但她首先是沈如华,然后才是别人的太太。”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顾医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动作很轻。“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你坐在这里跟我说了这些话。你在找。”
姜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因为攥紧又松开,泛着浅浅的白。
“她说你不是谁的未婚妻,”顾医生看着她,语气平稳温和,“你是姜梨。”
姜梨的手指停住了。
她坐在那里,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响,秒针一格的“嗒”,一格的“嗒”,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慢慢热了,有东西从眼眶底部涌上来,酸酸涨涨的,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胸口。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经过鼻翼,落在下巴上,再滴在她自己手背上。一滴,两滴,温热的,砸在手背上的触感清清楚楚。
她坐着没有动,任由那些眼泪自己流完了。顾医生也没有递纸巾,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在等着一阵雨下完。
过了很久,她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口擦了擦脸。“我知道了。”她说。
声音还有点哑,但她的脊背没有塌,肩膀也没有缩起来。
她站起来,朝顾医生点了点头。
“我下次还能来吗?”
“可以。你什么时候想约,打电话就行。”
她推开诊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还有点红,眼眶湿湿的,但步子比以前稳了一些。她走下那栋楼的台阶,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卷着冬天地面上干枯的叶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京城冬天的天空灰白灰白的,没什么颜色,但她看着那片灰色的时候觉得这灰色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看天的时候总觉得那层灰是盖在上面的盖子,现在看过去好像还是灰的,但她知道云层上面是有太阳的,只是暂时被遮住了而已。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方向。三楼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在灰白的天空底下显得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