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里回来后陆星野没回宿舍,直接拐去了图书馆后面那片坡地。
十一月底的云滇风已经凉透了,灌进领口的时候带着干枯草木的气味。银杏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最高处的几片还挂着,在风里摇摇欲坠,颜色从金黄褪成了灰黄。他走到那棵老银杏底下站住,仰头看了一会儿。
树枝光秃秃地朝天空伸着。他以前没注意过这棵树的形状,现在才发现它靠近树根的地方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大概是被雷劈过的,树皮愈合之后鼓起一圈硬痂,像一只半闭的眼。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疤,粗糙的,干裂的,但底下是结实的木质。
他口袋里揣着一把钥匙。宿舍抽屉里的旧钥匙,铁质的,齿磨得光秃秃的,已经开不了原来的锁了。他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蹲在树根旁边,用钥匙尖在树干上刻字。树皮硬,他刻了两下没进去,又加了几分力,钥匙尖刮掉一层褐色的树皮,露出底下的浅白色木质。
第一个字刻下去的时候钥匙滑了一下,笔画歪了半寸。他停了一下,重新落下去,一笔一划地刻。陆。星。野。等。姜。梨。这几个字刻了很长时间,手酸了换只手继续。他把年份也刻上去了:2019。
刻完之后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看。树皮上那行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笔画刻得深,有几个浅得几乎看不出,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等”字,指尖蹭到了木屑,细碎的,有点扎手。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坐在树根边上,把背靠在树干上。地面有点潮,裤子底下隔着一层落叶,但坐着还算舒服。他把两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之间的天空。云滇冬天的天空蓝得不透,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纱。
周远找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打着手电走过来,光柱在坡地上扫了一下,照到他身上。“你果然在这儿,”周远走到他旁边站定,手电关了,“我下午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手机没电了。”陆星野说。
周远在他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树干上那些字。暮色里那几个刻痕看不太清,但周远弯腰凑近了辨认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刻的?”
“嗯。”
“傻不傻。”周远说,“刻在这儿,过两年树长粗了字就变形了,到时候字都变成别的什么了。”
“变形就变形。”陆星野说,“她记得就行。”
周远没接话。两个人坐在坡地上,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地上最后几片落叶卷起来又放下,沙沙的响。远处教学楼那边亮起了灯,一扇一扇窗在暮色里黄起来,像有人一排一排地点蜡烛。
“她要是一直不回来呢。”周远开口了。
“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敢回来。”陆星野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被风吹得没什么起伏了,“她怕的不是回来这个动作,她怕的是回来了之后该怎么办。所以她得先知道有人在这儿等着,她才有胆子迈那一步。”
周远侧过头看了看他。暮色里陆星野的脸被最后一点天光照着,轮廓被勾了一道浅浅的暗金色。他看着前方某处,眼神落在一个不确定的距离上,嘴角没有什么弧度,但也没有垮。
周远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行了,回去吃饭吧。你坐这儿一下午了。”
陆星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又仰头看了一会儿光秃秃的树枝,然后扶着树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和碎叶。走到坡地下面的石阶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银杏,树干上那行字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几乎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她说过这棵树好看。”他忽然说了一句。
周远走在前面,回头看他。“谁?”
“她。”陆星野把目光从那棵树的方向收回来,“她说京城也有银杏,但这里的秋天比京城长一些。她站在那棵树下看了很久,说好看。”
周远站在路灯底下等他,手插在兜里。“行了行了,知道了。”
陆星野走过去,两人并排沿着小路往外走。走到操场边上那排路灯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从兜里摸出手机,摁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没有未读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把路边那排法国梧桐的枯叶吹得哗哗响了一阵。
他走进宿舍楼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已经全落下来了,那片坡地黑黢黢的,但老银杏的轮廓还勉强能看清,像一个沉默的、蹲着的影子。
坡地上那棵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最高的那根枝丫上还挂着一片叶子,已经干透了。风又来的时候那片叶子松开枝头,打着旋往下落,落了几圈才贴在地面上。1
这细节好戳人,太对胃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