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帘还是严丝合缝地拉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七点二十三分。她坐起来,掀开被子,脚踩到拖鞋的时候脚底板触到毛绒绒的鞋面,软软地吸住了脚心的温度。
下了楼,客厅里飘着煮粥的味道,白色的蒸汽从厨房门缝里溢出来,水汽混着米香。她走进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白粥,旁边是两碟小菜,碟子边沿上搁着一双木筷子。她坐下来端碗的时候,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级。陈昱川从楼上下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
“今天早上张姐过来,给你量一下尺寸。”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伸手端了一杯温水,“过几天有场晚宴,你需要一套新裙子。”
她点了点头,拿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张姐九点钟来的,手里捏着一卷软尺和一本册子。姜梨站在客厅中间张开手臂,让软尺绕过肩头、后腰、胯部,张姐嘴里念了几个数字,低头写在册子的空白页上。“腰围比上次细了一指,”张姐用笔尾点了点册子上的空格,“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姜梨垂下手臂。
陈昱川从书房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张姐收起软尺冲他微微欠了欠身,他点了点头,张姐就走了。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陈昱川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
“下午礼仪老师会来,你准备一下。”
“好。”她说。
下午来的老师姓李,四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进门的时候带了一双室内穿的浅口平底鞋,换了鞋才踏上客厅的地毯。她让姜梨站在地毯中央练习走路——迈步的时候脚尖先落,步子之间距离固定,转弯的时候腰部带着身体一起转,不许单靠肩膀拧过去。姜梨照着做了几遍,李老师说不错。
茶艺课安排在下午的晚些时候,李老师收拾好东西走了之后,另一个老师端着茶具箱从侧门进来,在茶桌后面坐下了。姜梨换了位置,坐到茶桌对面。注水、温杯、投茶、润泡、出汤,老师做一遍她跟着做一遍。水温高了一度她重新换水,手指捏杯托的角度偏了一厘她重新调整,直到老师说可以了,她才放下茶壶,把掌心贴在膝盖上,等着老师点评。
陈昱川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茶课已经快结束了,他走到茶桌旁边站定,看着桌上摆好的那盏茶。茶汤颜色清亮,茶叶舒展开来沉在杯底,姿态整齐。姜梨坐在对面,目光平视着茶汤表面。他低头端起那杯茶凑到鼻尖下闻了闻,浅酌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她,“比我想象的好。”
那天晚上吃过饭她上楼洗澡,换了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在发尾上揉了几圈,湿气吸掉大半,她顺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来。台灯亮着,桌面干净,几支笔整整齐齐码在笔筒里,桌角放着一只新手机,屏幕还贴着出厂膜。她看了那只手机一会儿,没有拿起来。
第三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陈昱川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又落回手机屏幕上。“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腐乳搁在粥面上,腐乳的边缘在热粥里慢慢化开,染出一小片红色的纹路。
“昨天你搜了什么东西没有。”他问。声音隔了整个客厅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是吗。”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向她。上面是几行搜索记录——云滇,银杏,承师大学。她看清楚那些字的瞬间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你的新手机跟我的账号是关联的。”陈昱川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步伐很稳,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把手机搁在她面前的餐桌上,然后把手插进裤兜里,低头看着她。“你回来才三天,搜了三次。你是怕在京城待久了会忘记那边长什么样?”
她放下筷子,把碗往前推了半寸。“没有。”
“那你搜来干什么。”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最下面那层东西在动,像河面看上去很静,底下的水流速度已经变了。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那碗粥,腐乳的红已经晕开了,整碗粥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陈昱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坐在椅子上,肩膀平着,腰挺得直,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眼皮半垂着,睫毛投下两片薄薄的阴影。整个人的姿态完美无缺,每一个角度都挑不出毛病。但他看着那只叠放在膝盖上的手的时候,忽然觉得她像一尊没有温度的蜡像。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只新手机,转身走到客厅中央,扬起手扔了出去。手机砸在客厅地砖上啪地一声炸开,屏幕碎成蛛网状的裂纹,碎片迸出去两片,落在茶几腿旁边滚了一下停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胸口起伏了两下。
姜梨没有站起来,没有转头。她坐在餐桌旁边,背对着他,后颈的线条笔直。
陈昱川站在客厅里没有动。他看着她的后脑勺,她连肩膀都没抖一下,整个人坐在那儿像一株被钉在花盆里的植物。他以前喜欢她顺从,她越顺从他越觉得安心。但现在他看着这个坐在餐桌前连呼吸频率都没变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一根空管子,外面看着硬,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身走向楼梯,步子比平时快。上到二楼拐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往下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餐桌旁边,没有动,像一件被放回原处的瓷器,连角度都没变过。
他收回目光,推开书房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在走廊里响了一下就消失了。
姜梨坐在餐桌旁边,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她把面前那碗粥端起来送到厨房,倒进水槽里,碗放回水池边。然后她走回客厅蹲下来,把那些手机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碎玻璃的尖角刮了一下她的拇指尖,她低头看了一眼,血珠冒出来很小的一颗,她用大拇指按了一下,血止住了。她捡完碎片走到厨房扔进垃圾桶,又走回餐桌旁坐下。
窗外的风把枯藤吹得刮了一下玻璃。她看着窗外那棵树的枝丫在风里摇了摇,又停住了。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上楼。推开自己房间门进去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尖那个小伤口已经凝住了,薄薄的一层痂。她走进房间关上门,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天灰灰的,白杨树的枝丫光秃秃地朝天空伸着。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有看。1
内容太有张力,忍不住想继续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