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京城的金丝笼

飞机降落的时候舷窗外面的天色是灰的，雾蒙蒙一片。姜梨盯着窗外那片灰色的天幕，等飞机停稳了才站起来拿行李，动作很慢，像在拖着身体做一套早该做完的事。

行李箱从行李转盘上滑下来的时候轮子磕了一下边沿，她弯腰扶住，拉起拉杆，朝出口走。

陈昱川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深灰色大衣，围巾搭在肩上，看见她出来了就往前迎了两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累了吧，”他说，“车在外面。”

她跟着他往外走，穿过那些接机的人群，从自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裹着灰尘的气味扑过来。京城十一月的风比云滇干得多，吹在脸上像一层砂纸。她上车坐在后座，陈昱川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她旁边。车门关上之后车里的空气慢慢暖和起来，他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让暖风对着她吹。

“你爸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下周有个体检，全套的。他最近在吃中药调理，你回去看看他就好。”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别墅那边给你准备了房间，按你的习惯收拾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车窗外的街景往后掠，灰白色的楼，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行道树枝丫。她的额头贴着冰凉的窗玻璃，透过玻璃看到外面的一切都是熟悉的，那些街道她坐车经过过无数遍，那些店铺她路过过无数遍，那些行道树她走过无数遍。

但她坐在这里的时候总觉得这趟车是倒着开的，把她在云滇存下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从身体里卸掉，搬空了，车厢里又填回以前的灰色。

别墅在城郊，一栋米白色的房子，院墙很高，铁门缓缓打开，车开进去的时候轮子碾过石板地。陈昱川先下车，绕到她那一侧拉开车门。她下了车站在原地扫了一眼房子，墙上爬着枯藤，二楼朝南的那扇窗开着一条缝，窗帘在风里轻轻鼓了一下又贴回去了。

他带她进去。

那天晚上她住进二楼的房间。房间的窗帘是米白色的，厚实垂坠，拉上之后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床单是白色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套叠好的睡衣，灰色缎面，是她以前穿的牌子。她换上睡衣躺下来的时候床垫软硬适中，枕头也是她习惯的高度，一切都恰到好处，跟她三年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侧身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枕头边的床头柜，指尖碰到一个相框。她把相框拿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照片，她十五岁的时候拍的，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穿着白裙子，歪着头笑，那时候她的笑容是完整的。

她把相框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房间里的暖气已经开了，烘得空气有点干，她张嘴呼吸了两下，然后闭上眼睛。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又睁开了，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帘。

她坐起来，摸到枕边的手机，点亮屏幕。手指在搜索栏里顿了一下，然后输入了四个字：承师大学。搜索结果弹出来，学校官网，校徽是一棵树的轮廓，校址在云滇省。她又输了两个字：云滇。百科词条跳出来，气候、人口、地理面积、主要产业。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页面底部有一张配图，银杏树林秋天的样子，满树金黄。

她看了那张图几秒，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的时候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枕头底下的手机壳边沿，在黑暗中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搁在被面上，手指慢慢蜷进掌心里，攥着一个拳头。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她想起那件红色卫衣，留在云滇宿舍的衣柜了，没带走。她把它留在那里了。留在云滇了。

她翻了个身。窗帘外面有什么东西在风里响了一下，可能是枯藤刮过墙面的声音。她没有睁眼。窗外的风从北方吹过来，穿过枯藤的缝隙，把她窗沿上不知道谁的灰尘卷起来又放下。她听着那个声音，呼吸均匀，眼睫微微颤着，像在梦里数着什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