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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陆父的课

720分的坠落

天快亮的时候陆星野才睡着,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又醒了。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线还是灰的,他翻了个身,摸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他把手机扔回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中午他回了家。

他爸在书房里,桌上的烟灰缸里戳着两个烟头,烟灰缸旁边的瓷杯里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铺了薄薄一层。陆振廷靠椅背坐着,手边摊着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被人用荧光笔标了黄线。他看见陆星野推门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陆星野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书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格外清楚。陆振廷把最上面那页纸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陆星野低头扫了一遍。纸上是打印出来的信息,一个名字底下跟了好几行,从籍贯到履历到家里主要关系人,连公司注册地址和股权结构都查到了大半。陈家,京城,三代从政,这一代掌权的叫陈政,育有一子。那个名字被加粗了,后面跟着一行小字——陈昱川。

“陈家,京城圈子里的老牌。”陆振廷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沉沉的,不急不缓,“他爸陈政,实权位置坐了快二十年,人脉很深。这个陈昱川,二十四岁,几年前就开始接手家里一部分事务。他们家跟几大央企有合作,资金链扎实,在京城地面上的影响力不是一般的大。”

陆星野看着那页纸上陈昱川的名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他放下纸,抬起头看着他爸。“然后呢。”

陆振廷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咂了一下嘴又放下,“不好惹,比你以前碰到的那些麻烦都大。”

陆星野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搭在膝盖上。“那又怎样。”

陆振廷看着他。他看了他儿子好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笑纹从嘴角一直延到眼角,很深。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把烟灰缸往边上推了推,伸手从抽屉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烟,拆了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你小子。”他叼着烟说,“倒是有我当年那点意思。”

陆星野看着他爸。陆振廷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靠着椅背往后仰了仰,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在看什么东西。

“我当年追你妈的时候,”他说,“你外公是军区首长,陆军系统里数得上号的人物。我第一次上门,他坐在那儿,穿了军装,肩上扛着两杠四星,从头到脚把我扫了两遍。你妈那时候刚从军医大毕业,多少人排着队等着相亲。我一穷二白,刚从云滇乡下出来,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把叼在嘴上的烟拿下来在手里捏了捏。“他也没说什么狠话,就让我进门坐下喝了杯茶。但我坐那儿的时候后背一层汗,衬衣都湿透了。你妈坐在旁边一句话不敢说,就低头剥橘子。后来我走了,你妈追出来跟我说,她爸问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固定工作。我说三年。你妈说她等我。”

陆星野坐在对面,听着。他爸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指间捏着那根烟,烟纸被他揉出了几道褶。

“后来你外公把我叫去第二回,穿了便装,但枪带着。”陆振廷笑了一下,“他往桌上一拍,跟我说‘我女儿要跟你,我拦不住。但你要是让她受一点委屈,你试试。’”

陆星野看着他爸的手。那双手现在握着茶杯,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他年轻时候做生意被货箱割的。那双手比他小时候印象里瘦了一些,骨节更明显了,但手指还是稳的。

“那你当时怕了吗。”陆星野问。

陆振廷把烟塞回烟盒里,“谁不怕?你外公那时候刚打完仗回来没几年,枪法准得能打麻雀。我腿肚子都在抖。但我没退。”

他看了陆星野一眼:“人这一辈子能碰上一件让你怕了也不退的事,你就得抓住。你怕陈家的势力,但不退,这就对了。我当年怕你外公,但不退,现在你妈跟我过了快三十年,过得挺好。”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几片干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欲坠。陆星野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页纸,陈昱川的名字被荧光笔标了一遍又一遍,叠在那一小片黄色下面。

“爸。”他开口,“我要去京城。”

陆振廷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那个凉透了的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磕了一声。“去干什么?”

“去接她回来。”

陆振廷把茶杯放稳了,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知道她在京城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

“找到之后呢?陈家那小子,你能跟他硬碰硬?”

陆星野抬起头看着他爸。书房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爸的脸被光线切成明暗两半,但他眼睛里的神色很清楚,没有反对,没有犹豫,像在看一个正在长成他期待中模样的人。

“不能硬碰,那就想别的办法。”陆星野说,“她在那儿待一天,我就等一天。但等我搞清楚她到底在哪儿之后,我肯定得去。”

陆振廷看着他。他没有笑,但嘴角那根线松了一点,从一条紧抿的直线变成了一道微微向上的弧度。他伸手把那几页纸从桌面上收回来,叠在一起,用烟灰缸压住了。

“行。”他说,“你要查什么,我帮你查。京城那边的路子我认识一些人,不多,但够用。”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陆星野旁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落下去的时候很有分量。“当年你外公拿枪指我的时候我想过,我要是没追你妈,后面的日子可能好过很多。但我没追她的话,这一辈子也就那么回事了。”

他收回手,拍了拍陆星野的肩窝。“你现在去追,跟你外公当年拿枪指我没什么区别。前面就是墙,你撞不撞是你的事。但你要撞,我先帮你看看哪面墙薄。”

陆星野站起来。他比他爸高出半个头,但站在书房里那盏台灯底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那一下拍得矮了一截。

“谢谢爸。”

“谢什么。”陆振廷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几页纸翻了翻,“下次把你妈那盆兰花也浇了。”

陆星野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爸。陆振廷已经把注意力落回纸上了,台灯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暖黄的光,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银色。

他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站在走廊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的,没有未读消息。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朝客厅走去。

他走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他妈在阳台晾衣服,背影被午后微弱的阳光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他没有喊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仰头靠着沙发背。

客厅那盏暖黄色的吊灯亮着,他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沉下来,像一块石头落入水底,沉到底了,水面上荡开的纹路一圈一圈散开,然后慢慢平了。

他伸出手把兜里那只塑料小梨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攥在掌心里,捏了捏,又放回去了。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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