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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机场追逐

720分的坠落

他出了航站楼的大门之后没有打车,沿着出租车等候区的围栏往外走了几十米,在一个路灯底下蹲了下来。

路灯是暖黄色的,灯罩上面落了一层灰,光照下来的时候边缘模糊,在地上画了一团茸茸的光圈。他就蹲在那团光圈的边沿上,两手搭在膝盖前面,低着头,后颈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发白。他的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一下又暗,暗了又亮——每隔几分钟他就解锁看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她把他的号码拉黑了,还是关机了,他不知道。

周围偶尔有人拖着行李箱从旁边经过,轮子滚在水泥地上咕噜噜响,经过的时候偶尔有人低头看他一眼,但很快又移开了目光。机场外面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等夜班车的人,有人在打盹,有人低头看手机。

远处的跑道上,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沉闷地轰鸣了几秒,然后离地而起,朝着天空慢慢升上去,尾灯在暗蓝的夜色里缩成两个小点。

他抬起头看着那架飞机,一直看到它融进云层里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铁质椅背,仰头看着头顶那盏路灯。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抬起手挡了一下,指缝间漏进来的光一条一条的,落在他脸上。

他把手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想起今天中午她穿着那件红色卫衣站在食堂门口,风把她的帽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看着他,叫他的名字,说“谢谢你”。

那时候他没想到那句“谢谢”是告别。他当时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她那时候就做好了决定。

他又想起她在安检口回头看他那一眼。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已经干了,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口型他刚才站在风里琢磨了很久“对不起”。

他一开始以为她是在为突然离开说对不起,但蹲在机场外面吹了半夜的风之后,他忽然觉得那个“对不起”里不只有那个意思。

她觉得自己又要拖累别人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的温度被夜风带走了大半,贴在脸上的时候凉冰冰的,只有鼻息呼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是暖的。他在掌心里闷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后脑勺靠着椅背,望着天上稀疏的几颗星。灯光太亮了,星星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最亮的那一两颗,在灰蓝色的夜幕里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信号。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远:“你在哪?宿舍没人。”

他打字回:“机场外面。”

那边秒回:“我操,你在那儿干嘛?等着我。”

他看完没有回,把手机揣回兜里。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机场出租车等候区入口边上,周远从车上跳下来,外套拉链都没拉,跑过来的时候风把衣服下摆掀得鼓起来。他跑到长椅前面站定,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起头看着陆星野。

陆星野还坐在长椅上,仰着脸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周远在他旁边坐下来,喘匀了气才开口:“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不知道。七点多来的吧。”

“现在快一点了。”周远说,“你坐这儿干什么?”

陆星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掌从脸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蹭着牛仔裤的膝盖部位,那里磨得有点发白了。“她走了。”他说。

“谁?720?”

“嗯。”

周远沉默了一下。“去哪儿了?”

“京城。”

“她跟你说她走了?”

“没有。”陆星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中午还跟我一块儿吃饭。下午发消息不回,打电话关机。我追到机场的时候她已经进安检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的好像是‘对不起’。”

周远靠在椅背上,安静了几秒。“你在这儿等什么呢?等她回来?”

“不知道。”陆星野的声音比平时哑,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被风吹久了,“我就是不想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在这儿坐着。起码她还在这个城市的时候,最后一眼是看着我的。”

周远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他眼底下那两片青色照得很清楚。“她为什么要走?你们不是才好了没几天吗?她说家里有事?”

“我不知道。”陆星野说,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沙子磨在喉咙里,“她什么都不说。她连‘我要走了’都不跟我说,她只跟我说了一句‘谢谢你’,然后自己收拾了箱子就走了。”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攥了一下又松开。“你说她怕什么?她怕我护不住她吗?还是她根本不信我?我说了我在云滇一天我就护她一天,她跑什么跑,她连试试都不敢。”他的声音越说越快,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她怕连累我,还是怕把我拖下水?她不知道我不怕被她拖下水吗?”

周远看着他,没有说话。陆星野说完之后整个人往后一仰,靠着椅背,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手指微微发颤,但他没有哭出来,只是把手掌压在眼皮上压了很久。

周远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可能她怕的不是你。”

“那她怕什么。”

“她怕她自己。”周远说,“她觉得自己是个麻烦,谁靠近她谁就倒霉。她不是不信你,她是不信自己配得上别人对她好。”

陆星野把手从眼睛上拿开,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湿。

“你在这儿等她的时候,”周远继续说着,“你想过没有,她可能觉得自己走了才是对你好。她不是在躲你,是在替你躲她自己。”

陆星野看着周远,看了好几秒。他把头转回去,仰面看着路灯。灯光从眼皮上方照下来,他闭了一下眼。“她怎么这么傻。”

“她自己不知道。”周远说,“她要是知道,她就不跑了。”

风又吹了一轮过来,长椅旁边的垃圾桶盖子被风掀了一下又合回去,哐当响了一声。远处跑道上又一架飞机落地了,轮子触地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然后是引擎减速的嗡嗡声。

陆星野低下头,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着里面那枚钥匙圈。钥匙圈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塑料梨,他前天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买的,还没来得及给她。他捏着那只塑料梨的柄,指腹在上面磨了两下,又塞回口袋深处。

“明天帮我请假。”他说。

“请多久。”

“不知道。先请一天。”他站起来,腿又麻了一下,他扶着椅背站了几秒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然后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回去睡觉。”

周远跟着站起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机场外面的马路往出租车等候区走,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上过去,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叠又分开,一直走到路口打车的地方。

车来了,陆星野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一个地址。车子驶离机场的时候他侧过头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航站楼的那些灯还亮着,在夜色里镶了一圈暖光。他收回目光,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