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云滇连着出了太阳,暖洋洋的,像秋天又回来了一趟。姜梨开始穿那件红色卫衣了,第一次穿出来的时候在宿舍镜子前面站了五分钟,最后把帽子摘下来才出的门。走在路上碰到人的时候她还是低着头,但肩膀缩得没有以前那么紧了。陆星野在食堂门口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没说什么,走过去跟她并排走了。
那周周二下午没课,陆星野约她去看学校后面那条河。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水草,绿油油的在水里晃。她蹲在河边伸手撩了一下水,水凉得她缩了一下手。陆星野在旁边蹲下来,把自己的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温,然后把湿手往她袖子上一弹。她躲了一下,回头瞪他,但那一眼里没有怕,只是瞪了一下就转回去了。她嘴角弯了一点点弧度,很快又抿平了,但他看见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洗了脸刷了牙,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准备记点东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电显示:姜正国。
她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咳嗽了两声。姜正国清嗓子的声音听着比平时闷,像喉咙里糊着一层东西。“梨梨啊,”他开口,尾音拖得比平时长,带着点疲惫,“你最近在那边还好吗。”
“我挺好的爸,你呢?”
“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他又咳了一声,“你不用担心。”
她握着手机,指腹蹭着手机壳的边角。“你吃药了吗?”
“吃了吃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换气,“对了,你寒假回来是吧?陈先生上次来家里说,他到时候去机场接你。”
姜梨的手指停了,“他又去找你了?”
“来了两回,”姜正国说,“上回带了虫草来,说对冬天咳嗽好。还问了你最近的情况,说你学校那边治安不太好,他不太放心。我说你在那边好好的,他说他了解过,你那边经常有人打架。”
姜梨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爸,我这边治安还行,学校里面挺安全的。”
“我知道,我知道。”姜正国又咳了几声,那几声咳得比刚才沉,像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但是梨梨,爸爸年纪大了,你在那么远的地方,万一有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呢?”
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像被什么压着,吐出来的时候软塌塌的。姜梨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空白的纸面被台灯照得亮晃晃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团东西又堵上来了。
“梨梨?”姜正国唤了她一声。
“我在听。”她说。
“反正你寒假回来,回来再说。爸爸想你了。”
她攥着手机坐了很久。电话挂断之后屏幕暗下去,桌面恢复安静,只有台灯嗡嗡的微弱电流声。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拇指还贴在屏幕边缘,指尖凉凉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尾号三个八的号码。消息只有一行字:“你爸爸最近身体不好,云滇太远,照顾不到。早点回来,我安排车接你。”
没有威胁,没有“否则”,每一字都漂漂亮亮的,温温和和的。但那些字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东西她太熟悉了,像一条拧干的毛巾重新湿透了,攥在手里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过了几分钟她拿起手机给陆星野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那边很快回了:“好。我去接你。”
她看完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然后在书桌前坐了一整夜,台灯亮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空白的纸页被照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陆星野在宿舍楼下等她。她下来的时候穿着那件红色卫衣,但帽子拉起来了。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她手里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她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低着头。
食堂里人不算多,他们找了角落那张靠安全通道的桌子坐下。陆星野去窗口端了两份饭回来,把其中一个托盘放在她面前。她看着碗里的饭菜,没有动筷子。
“怎么了?”陆星野嚼了一口饭,看着她。
“没怎么。”她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
陆星野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碗里那块排骨夹到她碗边。“不想说就不说。先吃饭。”
她把那块排骨吃了。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顿饭吃完之后她站起来把碗筷收到回收台,然后把书包从他肩上接过来。她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风把她卫衣帽子的边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陆星野。”她叫他。
“嗯?”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他笑了一下:“谢什么,排骨又不要你钱。”
她也扯了一下嘴角,没有笑开。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两下头,像在说什么告别的话。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走远,觉得她今天步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像在量。他摸了摸后脑勺,没多想,往操场那边去了。
等他下午三点多从操场回来,路过她宿舍楼下的时候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像平时那样留一条缝。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十分钟没有回。他又发了一条:“你不在宿舍?”
还是没回。他拨了电话,那边响了四声然后被挂断了。他又拨,这次直接关了机。
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往她宿舍楼上跑。跑到三楼敲她的门,门开了一个缝,同宿舍那个女生探出头来说:“她中午回来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就走了,说是家里有事,好像去机场了。”
陆星野转身就往楼下跑。
他跑出校门打了辆车,报机场名字的时候嗓子劈了一截,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后座攥着手机,一次次重拨那个号码,每一次都是关机。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树和楼和路灯混成模糊的色块。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到了机场他冲进出发大厅,在值机柜台和安检入口之间来回跑了几趟。然后他看见了她,她站在安检口外面排队,背着一个黑色书包,旁边放着那个他见过的旧行李箱,轮子上还卡着一小片干的泥。她没有穿那件红色卫衣,换回了白色外套。
他朝那边跑过去,跑了两步,两个穿黑色衣服的男的从旁边走过来拦住了他。他们没动手,就只是挡着他。
“姜梨!”他喊。
她回过头来。隔了十几米的距离,他看见她眼眶是红的,但脸上已经干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像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他听不清。
她转回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行李箱的轮子在安检台的边缘磕了一下,她弯腰扶了一下,然后直起来继续往前走。
陆星野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她的背影融进出行的队伍里。那件白色外套在人群中慢慢变小,最后拐过转角不见了。他转过身往外走,两个黑衣男已经退开了,消失在人流里。
他走出机场大厅,外面天灰蒙蒙的。他站在出租车排队的地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叫“爸”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喂?”
“爸,”他开口,声音发紧,“帮我查个人。”
陆振廷在那边安静了大概两秒。“谁。”
“京城姓陈的。”陆星野说,“我要知道他是谁,他家是干什么的。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没有问为什么。他爸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陆星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心里。风灌过来,吹得他外套领口往上翻了一下,他没有拢。
身后机场大屏幕上滚过一班航班的起飞信息,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航班号他没记住,只知道方向是北。
他低下头,把手机装进兜里,然后把手也插进去,攥着拳头。
他想起她离开前回头看他那一眼。她嘴里说的那句唇语他刚才没来得及分辨,现在站在风里,他忽然想起那个口型了,“对不起”。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抬脚往出租车等候区走。风从背后推着他走,步子跟平时一样大,但他落地的时候比平常重。
机场外面的夜风比白天的时候冷了不少,灌进领口里贴着皮肤往下滑,凉得人发颤。陆星野没有走。1
救命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