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几天,陆星野没再主动出现在姜梨面前。他照样上课、打球、吃饭,但不再去食堂角落找那张靠安全通道的桌子,不再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旁边翻杂志。周远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在等什么。从茶室回来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脑子里都是陈昱川那句话——“她十五岁就是我的人了”。那句话说的时候轻飘飘的,但砸在他脑子里像一颗铁钉,钉进去之后拔不出来。他不是愤怒,陈昱川那种笃定的姿态确实让他窝火,但更让他堵得慌的是另一件事:他不知道姜梨任何过去的事。他不知道她十五岁在哪儿,不知道资助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云滇。
他不怪她没说。她连别人走近一点都会缩,她怎么把那些事翻出来放在他面前。他只是觉得自己之前那些靠近,在她眼里可能跟别人没什么两样。
周四晚上他洗完澡趴在床上发呆,手机亮了一下,是周远发来的消息:“你没事吧?这几天看着不对劲。”他回了个“没事”,扔了手机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那条短信上面还有一条,是他妈昨天给他发的:“冰箱里有炖好的汤,你周末回来喝。”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
周五下午他没去打球,在宿舍待着,等天快黑了才出门。十一月的天黑得早,六点出头暮色就沉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溜,照在校园小路上黄澄澄的。他没往食堂走,拐了个弯往图书馆后面那片银杏林去了。
那棵老银杏在暮色里站成了一团影子,枝叶已经落光了,只剩骨架一样的树枝朝天空伸着。他走到树底下站定,树干摸上去凉的,树皮粗粝,指尖蹭过去能感觉到细密的纹路。他靠着树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坡地下面的那条小路上,路灯从远处照过来,在地上投了一截昏黄。
他听见脚步声从坡地下面的石阶上传来,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的,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他没有转头,但知道是她。
姜梨走到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中间,里面露出灰色毛衣的边缘,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但额前的碎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住一点眉毛。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等你。”他转过来看着她。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旁边的树干上。“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想在这儿等一会儿。”
安静了几秒。风从坡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凉飕飕的。姜梨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没有走,也没有靠近。
“他找你了?”她开口了,声音轻,像在对树说话。
“嗯。”
“说什么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陆星野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路灯的光里黑得发亮,里面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等着被判定什么的平静。那种平静跟她在陈昱川面前的那种麻木不一样,她是在等他开口,等他说出来。
他想起陈昱川在茶室里那句“她十五岁就是我的人了”,想起他说话时那种从容笃定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把原话转给她听,那些话像带着倒刺的铁丝,他不想再往她身上绕一圈。
“他说他认识你很久了。”陆星野挑了一句说了,“说他是资助你的人。”
姜梨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他这么跟你说的?”
“嗯。”
“他还说什么了。”
陆星野看着她,她站在路灯的光边沿上,半张脸亮着,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她的手指攥着外套下摆的边缘,攥出一小片褶皱。
“他还说让我离你远点。”陆星野说。
姜梨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什么但没找到词的样子,然后她松开了外套下摆,把两只手垂回身侧。
姜梨的手攥得更紧了。
陆星野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从她面前大约两步的距离缩到了一步半。他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路灯的光落在她颧骨上,把她鼻梁的线条照得很清楚。
“姜梨。”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哑,“你不知道我走过来之后想干什么。”
她没说话。
“我现在告诉你。”他弯下膝,单膝着地,地面上的枯叶被他压下去了几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停在她垂着的那只手旁边。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就停在那里,等着她。
“我想试试。”他说。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的时候有点涩,他清了一下喉咙,又重复了一遍,“姜梨,我们试试好不好?”
她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湿亮亮的,眼尾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冷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仰着脸,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从喉咙里滚出了一句,那是他从小到大几乎没用过的词,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烫嘴——“老子,求你了。”
姜梨的手从外套下摆上松开了。她没有把手放到他掌心里,但她抬起另外一只手,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个触碰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擦过皮肤。她的指尖是凉的,贴在他手背上那几秒钟里,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下来,落在了他的指缝间。
一滴,两滴。
他抬眼看她,她没哭出声,但眼泪从眼眶里漫出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掉,滑过下巴尖,坠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她没有擦。她站在那里,眼泪往下淌,嘴唇微微颤着,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看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那层常年罩着的雾薄了一些,能看见底下水光闪动的颜色。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住了。她只是站在那儿,眼泪一直掉,每掉一颗他就觉得手背上的温度多了一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十秒,也可能是一分钟。
她没有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但她也没有把手收回去,就那样用指腹贴着他的手背,温热的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他把手翻了一下,掌心向上接住了她还没落完的泪珠。他没有握她的手,只是托在那里,像托着什么怕碎的东西。
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慢慢把手收了回去,用袖口擦了一下脸。擦完之后她脸上挂着泪痕,鼻尖红红的,像冬天冻过之后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点鼻音,“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还能这样。”她说。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旁边那棵老银杏的树干上。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动了动,像在回味刚才碰过他手背的那一小片触感。
“你不用现在回答。”陆星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和碎叶,“我说‘试试’,就是试试。你不愿意的话,不试也行。”
姜梨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点了两下头,幅度很小,不确定她在点头给谁看。
“我回去了。”她说。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送你。”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们沿着坡地那条小路往外走,她走在他旁边,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叠又分开,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住,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脸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在光线下亮晶晶的两道浅弧。
“陆星野,”她说,“你说的‘试试’,要试多久。”
“试到你不想试为止。”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楼。这一次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楼下站着,手插在兜里,冲她抬了一下下巴。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走到三楼的走廊里她推门进宿舍,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刚才那只手碰过他手背上的泪,现在那里凉凉的,但指腹还留着一小片温存的触感。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1
这章好上头,蹲蹲后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