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五下午姜梨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座位自习,对面空着,她把课本摊开在桌面,左手边放着笔袋,右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
她写了半个小时笔记,眼睛酸了就停下来靠着椅背休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梧桐上。看了一会儿之后她低下头,翻了一页课本,在空白处画了起来。
先是一朵梨花。五片花瓣,花蕊用笔尖点了几个小点。然后是窗框,方方正正的,里面画了半扇推开的窗户,窗沿上蹲着一只麻雀,嘴朝上张着,像在叫。画完麻雀她又往角落添了一小截树枝,枝头还挂着两片没落完的叶子。
她画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滑过去,几乎没有停顿。画完之后她直起身看了看,又拿笔把小麻雀的尾巴描粗了一点点,然后合上课本,把笔放进笔袋里。
她不知道有人站在她身后的书架旁边看了多久。
陆星野本来只是路过图书馆,想去三楼的那排小说区翻一本杂志。他从书架之间穿过去的时候透过缝隙看见她靠窗坐着,头发散下来遮了半边脸,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他放轻了脚步绕到她背后那排书架,隔着三四步远的距离站着。
她画画的动作很轻,手腕几乎不抬,笔尖贴着纸面滑来滑去。他看见她画了一朵花,又画了一个窗户,还有一只小麻雀。画完她看着那幅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抿平了,然后把课本合上。
陆星野没有出声,转身走了。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出了图书馆往校门口那条街走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
姜梨还在那个位置坐着,面前摊开了另一本书,但没在写什么,只是撑着下巴看窗外发呆。听见脚步声靠近她转过头,陆星野已经把帆布袋搁在桌角上了。
“什么?”她问。
“你打开看看。”
她迟疑了一下,伸手把袋子口拨开一条缝,看见里面的东西:一盒水彩颜料,十二色的,几支不同粗细的画笔,一叠素描纸,还有一小块橡皮擦。她把手缩回来,袋子口重新合上了。
“我不要。”
“没让你要。”陆星野在对面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就搁这儿,放着。你想用的时候随时有。”
姜梨的手指压在课本的封面上,掌心底下能感觉到纸面微微粗糙的触感。她看着那个帆布袋,袋口敞着一条缝,露出里面水彩盒盖的一角,白色的,边角有点磨花了,像是从货架上拿的样品。
“我不画,”她说,“我就是随便涂涂。”
“随便涂涂也行。”陆星野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着搭在一起,“我又没说要你画成什么样。放着又不会坏,你想画的时候不用去借别人的,直接拿来用就行。”
他的语气很平。姜梨想把袋子推回去,但她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她把目光从帆布袋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在陈昱川的书房里看见过一盒水彩颜料。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她找橡皮的时候看见了,她问他能不能画。陈昱川说:“画什么,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然后把抽屉推上了。后来她再没碰过他的抽屉。
那句话她一直记得。“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现在桌角放着一袋新的画具,对面坐着一个说“放着就行”的人。她在心里把那两句话并排放了一下,没有比谁对谁错,只是放在一起之后她觉得喉咙口那里堵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吞东西的时候没咽顺。
“我收着,”她说,声音不大,“但不一定画。”
“行。”陆星野站起来,手插进兜里,“随便你。”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画的小麻雀挺好看的。”
姜梨愣了一下,低头翻开刚才那本合上的课本,摊到那一页,看了一眼那只歪头张着嘴的小麻雀。她没来得及说什么,陆星野已经拐过书架走远了。
她坐在座位上,手还搭在书页上。那朵梨花画在页面右下角,半片花瓣被书脊遮住了,她用手把书压平,花瓣就露出来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桌角那个帆布袋拉过来,放在腿上,往里看了一眼。十二色水彩盒子卡在最底下,画笔用透明塑料袋套着,素描纸叠得整整齐齐。
她摸了一下那叠素描纸的边角,纸面滑滑的,崭新的。她把袋子口重新合上,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然后她重新把书摊开,拿起笔。
她没有在那朵梨花旁边添新的东西。只是把那只小麻雀的嘴巴又描了一下,让它的嘴张得大一点,像在唱什么。
然后她合上书本,把它们摞在一起,把那袋画具挂在椅背上,站起来穿外套。
临走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秒钟,弯腰把帆布袋从椅背上摘下来,抱在胸前。袋子里的东西隔着布料贴着她的手臂,硬硬的盒角抵着她的手肘,有一点硌,但她没有换姿势。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扬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帆布袋,白色的袋子在深色外套前面显得很干净。她把袋子往上掂了掂,搂紧了一点。
那晚她在宿舍里,把那盒水彩打开来看了一遍。十二个小圆格整齐排列着,每个颜色都用透明薄膜封着没拆。她把画笔取出来在拇指上试了一下毛尖的软硬,又放回去了。那叠素描纸她抽了一张出来,铺在桌上,纸面白白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桌前看了那张白纸一会儿,伸手去拿笔,又放下了。
她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她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又起风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像在捏着一支看不见的笔。空中有一张白纸铺开着,她在纸上画了一扇窗,窗台上蹲着一只小麻雀,麻雀转过头来朝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嘴角翘了一下。
她在心里对那只麻雀说了一句没人听见的话:你想叫就叫吧。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慢慢稳下来,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停了很久之后,终于不再晃了。1
这段描写的氛围感拿捏得真到位——看完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