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淋渺渺的报复

陆星野出现在她生活里的次数开始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食堂里碰上了，他端着盘子坐到她对面，问她今天的菜怎么样。

有时候是图书馆里，他从书架上抽本书在她旁边坐一会儿，什么话都不说，就翻自己的书。

偶尔她下课走出教学楼，他靠在楼下那棵桂花树旁边等着，手里转着钥匙圈，看见她就说一句“顺路”，然后跟她一道往食堂走。

她开始习惯了。习惯了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来，习惯了吃饭的时候有人把她不爱吃的蒜片挑走，习惯了在路上走着走着旁边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那些习惯来得不快，像一滴一滴往杯子里加水，等到水面慢慢升上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杯子已经装了将近一半。

但别人也看见了。

那个周一上午的文学概论课，姜梨走进教室的时候，后门那一排坐着的几个女生忽然不说话了。她从前排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目光从背后追过来，像几根线吊在她后背上，跟着她走到座位。她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课本摆在桌面上，翻开到上次讲的那一页。

旁边一个平时说过几句话的女生凑过来，压着声音问：“姜梨，你知不知道有人在传你的事？”

姜梨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就……算了，你不知道也好。”那女生看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上午的课她听得断断续续。老师在讲台上讲文学流派的演变，粉笔在黑板上一行一行地写，她在底下记了几笔，字比平时歪一些。第二节课中间课间她去接水，路过走廊的时候有个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不大，但刚好能让她听见：“你看她走路那样，装得多清纯。”

她没有回头。水杯接满了，杯壁烫着掌心，她拧上盖子，沿着走廊走回去了。

下午没什么课，她去了图书馆，在常坐的那张桌子坐下。翻开书看了两页，对面来了个人坐下了。她抬起头，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短发，耳朵上戴着一只亮亮的耳钉，冲她笑了一下。

“你好，”那个女生说，“你叫姜梨是吧？我能不能问问你，你跟陆星野是怎么认识的？”

姜梨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同学。”

“同学？就同学？”那女生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带着笑，“人家说你是故意接近他的，是不是真的？”

姜梨把笔帽盖上，放回笔袋里。“我不太清楚你说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女生笑着靠在椅背上，“听说你特别会……那种？”

姜梨看着她，什么话都没说。她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黑的瞳仁映出对面女生的轮廓，看不出情绪，只让人觉得她在看，但看了什么谁也不知道。那女生被她那样看了两三秒，笑容淡了一点，站起来转身走了。

姜梨把书本合上，收拾书包，起身离开了图书馆。走出去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吹得她外套下摆拍了一下大腿。她没有往宿舍走，沿着操场边上的小路往那排银杏树那边去了。

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树梢上还挂着几片零零星星的黄，在风里晃悠着。她站在那棵老银杏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站了没一会儿，听见脚步踩着落叶从后面走过来，嚓嚓的，节奏很熟悉。

她没有回头。

陆星野走到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只看到光秃秃的树枝。“看什么呢。”

“看天。”她说完垂下眼睛，转过来面对他。

“今天有人来图书馆找我的，问我跟你怎么认识的。”她说话的语调平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是好奇。”

陆星野皱了一下眉：“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姜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头沾了一小片枯叶，她抬脚轻轻甩掉了。

陆星野把手插进兜里，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过身对着她：“姜梨，我知道外面有人在乱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很稳，“林渺渺跟人说我跟你的事，说她跟你吵了架，说你是……”

他顿了一下，没把那句话说完。

姜梨替他接了：“说我勾引你。”

陆星野皱起眉：“她瞎说。我已经跟她分清楚了，那是她编的。”

“我知道是编的。”

“你知道？”

“你昨天中午来找我的时候旁边那么多人看着，”姜梨垂着眼，盯着脚边树根那一小撮落下来的碎叶，“我不傻。”

陆星野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唇往旁边抿了抿。“那你为什么不生气？你平时被人欺负了也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她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难得没有躲闪，“我以前也气过，后来发现气完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不如省点力气。”

她这句话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以前”的事。以前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从水里冒了一下头，又沉下去了。她赶紧把目光移开，往旁边走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陆星野站在原地，把两只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插回去。“这样，”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很清晰，“明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你在食堂门口等我一下。”

“干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中午下课之后姜梨在食堂门口站了两分钟，正犹豫要不要先进去，就看见陆星野从操场那边走过来了。他后面跟了四五个人，有周远，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都是平时跟他一起打球的。

他走到食堂门口站定，扫了一圈周围，正好是午饭高峰期，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他身旁的周远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点了点头，然后朝姜梨的方向走过去。

周围有人慢慢停下来看了。

“姜梨，”他站在她面前，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她能看见他身后那几个人，“我跟你说个事。”

她没有说话。

陆星野侧过身朝周围看了一眼，声音不算大，但他说话的时候那种带点混不吝的底气让附近的人都能听见：“这些是我兄弟。他们刚才问我为什么要跟着你。”

他顿了一下，然后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我就跟他们说了，因为我想追你。”

周围安静了一两秒。有人笑了一声，有人低头翻手机假装没看，有人的目光在姜梨和陆星野之间来回转。

姜梨站在原地。她的手指慢慢攥住了自己外套的袖口，攥得很紧，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但她的脸还是平的。她看着陆星野，他也在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但眼神很正，没有逗她的意思。

她忽然觉得攥袖口的那只手松了一点点。没有全松开，但掐进掌心的力道轻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往外抽，不知道抽的是什么，但她胸口那块地方没那么紧了。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但说完之后她转身走进了食堂。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星野还站在门口，正被周远拿肩膀撞了一下，笑着说了一句什么。他笑着回了一句嘴，然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她立刻把目光收回来，加快脚步往里走了。

她端着盘子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没有在发抖。筷子拿起来的时候很稳，她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两下，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

碗沿上停着一粒小小的米，她用手指捻起来放进嘴里吃了。然后她夹了第二根青菜，这次嚼得快了一点。

窗外阳光正好，从玻璃上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落了一块暖融融的亮斑。她没有躲开那道光，就让它落在手背上。她低头吃饭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