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拒绝

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坡地上的金色堆被保洁阿姨扫过几回，只剩树根底下还攒着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黄。姜梨穿过那片坡地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那棵老银杏的枝丫已经秃了大半，但树的形状还在，歪着脖子往南边斜过去，像在晒太阳。

姜梨从图书馆出来刚走到坡地边上的石阶那儿，听见有人喊她。

“姜梨。”

她回头，陆星野站在坡地下面那条小路上，穿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领口的抽绳一长一短地挂着。

她站在石阶上没动。他三步并两步跨上来，在她面前站定，喘气带出一小团白雾，十一月的云滇早晚已经有了凉意，他呼出来的气在空气里薄薄散开。

“你明天中午有空吗？”他问。

姜梨手指收进外套口袋里。“干嘛。”

“请你吃饭。”他把手机塞进裤兜，两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学校外面那条街上新开了个云南菜馆子，别人说还不错。”

姜梨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一片落叶。叶子边缘卷着，干透了，被风吹动的时候轻轻撞在石阶边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对不起，”她说，“我不太习惯。”

她说完之后把目光落在他卫衣拉链那个位置，没看他的脸。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太多遍了，多到她自己都能提前预判这句话出去之后对面的人会怎么反应。通常的反应是“你这人怎么这样”“装什么”“又不是非请你不可”，有时是直接走掉，有时是冷着脸说一句“随便你”。每一种反应她都见过，每一种她都做好准备接着。

陆星野没走。他站在那儿，把卫衣帽子往后拽了一下，露出整张脸来，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翘的弧度不大，但他眼睛弯了，眼尾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看上去有点无奈，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不习惯可以学嘛，”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教你。”

姜梨攥着口袋里的手指松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他还在笑，嘴角那点弧度没放下来，两只手插在卫衣兜里松松垮垮地站着，肩膀微微往她这边斜了一点，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他说“我教你”的时候用的是那种很平常的调子，就跟说“这道题不会我教你”一样普通。

她张了张嘴。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颗没咽下去的糖。她本来已经准备好后面的话了，“我不去了”“真的不用”，但她发现那半截话说不出来了。她说不出话，因为“不习惯可以学”那六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每一个字她拆开都认得，连在一起她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可以拒绝他的邀请，但她不知道怎么拒绝这句话本身。没人跟她说过“不习惯可以学”。她以为不习惯就是拒绝的理由，就像是说“我不会游泳”就可以不用下水。但他说可以学。

“明天中午十二点，”陆星野没有等她回答，伸手朝校门口的方向指了一下，“那家店叫‘云里香’，你出了校门往左走大概一百米就到了，招牌是绿色的，很好找。”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揣进兜里，又说了一句：“你不想来也行，反正我坐那儿吃。你路过的时候要是看见了，进来坐一下也行。”

他说完转身顺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回头冲她摆了摆手，走了。

姜梨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顺着坡地那条小路往下，拐过转角看不见了。她的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右手手心湿湿的，出了一层薄汗。

她慢慢松开拳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看了一眼掌心。又把手心贴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掉那层潮意，再重新插回口袋里。她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坡地下那条空荡荡的小路。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时早。外面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家店的名字。云里香。绿色招牌。出了校门往左走一百米。她把这三个信息翻来覆去地想，每一个字都记住了，但她还是不知道自己去不去。

她刷牙的时候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漱口吐掉泡沫，擦干脸，穿外套。今天降温了，她翻了一件厚一点的外套出来套上，拉链拉到最上面。她站在镜子前面又看了自己一眼，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朵后面。

上午的课她上得心不在焉。老师在讲古代文学选读，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字，中间走神了三次。坐在旁边的同学问她借笔，她递过去的时候笔帽都没拔。下课铃响了她第一个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她往图书馆方向走了一段，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站住了。左边是图书馆，右边是校门。她站在那儿看着两个方向的路口，脚底下的砖缝里嵌着几片干透的银杏叶，被她踩过的边角碎了。

她往校门方向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很快地出去，在门卫室旁边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两眼，又锁屏放回去。她深呼吸了一口，抬脚出了校门，往左走。

绿色的招牌。远远就看见了，在一排店面中间，顶上写着“云里香”三个字，字下面挂着一排红灯笼，白天没亮。她走到店门口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人不多，角落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卫衣帽子没戴，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线。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她推开了门。

陆星野回头看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根筷子，看见她，把筷子拿下来，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不想让她看出来。

“坐。”他朝对面椅子扬了扬下巴。

姜梨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她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椅子腿没有刮到地砖，整个人坐姿很直。

陆星野把桌上的菜单推过去：“你看看想吃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口味，就点了两杯喝的。”

他递过来一杯热乎乎的奶茶，杯壁上写着店名。她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塑料杯壁外面套了一层纸套，暖暖的，隔着纸套传上来的温度正好，不烫手。

她低头看菜单，密密麻麻的字在她面前晃。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最后把菜单合上，抬头看着他。“我不知道点什么，”她说，“你帮我点吧。”

“行。”他把菜单接过去，翻开跟服务员说了几个菜名，“酸菜鱼微辣，再要个炒时蔬，烤饵块，再来个汽锅鸡。”他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又回头对她说，“他们家汽锅鸡还不错，清淡的，你应该能吃得惯。”

姜梨低着头，握着那杯奶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刮了两下。她没有说话，但她发现自己坐在这里，坐在一家她从来没来过的店里，对面坐着一个人，他刚才说她应该能吃得惯那道菜。

菜端上来的时候陆星野把汽锅鸡往她那边推了推，鸡汤清亮亮的，浮着一层薄油花，里面炖着几块鸡肉和几片菌菇。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温热的鲜味在舌尖化开。

她低头喝第二勺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他，但忽然觉得嘴边有点想往上翘。她忍住了，又喝了一口汤。汤顺着喉咙暖下去，落在胃里的感觉软绵绵的，带着一点热。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照进来，落在桌角的奶茶杯子上。她把那杯奶茶拿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点茶味。

她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他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两个人就坐在那儿各吃各的，偶尔他给她夹一筷子菜搁在碟子边上，她也没推，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走出店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缩了一下脖子。陆星野走在她旁边，比她快半步，偶尔侧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放慢了步子，陆星野也慢下来。

“那个，”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卷着往他那边送，“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

陆星野转过来面对她，手抄在口袋里，下巴往衣领里埋了一下：“谢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也可以谢。”她说。

陆星野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看他，但嘴边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点。他忽然很想伸手拍一下她头顶，但他没动，只是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换了一句话：“下次想吃什么你再跟我说，我带你去。”

她站在那里，风把她开衫的下摆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她用手按了按衣角。

“我先回去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干干的，没有汗。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了一下。走进教学楼走廊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走路的声音，脚步落在地砖上带着一点轻轻的响，像什么东西在往下落。

她直接走回宿舍，推开门，在床边坐下来，把书包搁在脚边。窗帘没有拉严，那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她看着那道光，慢慢勾了一下嘴角，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听得到：“可以学。”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那些树，叶子快落光了，但冬天的阳光是透明的，照在哪里都清清亮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