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星野回了家。
陆星野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晚间新闻,他爸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皮堆在茶几上,手边放着一杯冒热气的茶。
他妈沈如华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吃饭了没有?”
“还没。”陆星野把书包扔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旁边陆振廷的腿挤开了一点。
陆振廷没理他,继续剥橘子,剥完掰了一瓣递过去。陆星野接了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伸手去拿第二瓣。
“你今天怎么回来了?”沈如华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往桌上摆了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碗汤,“不是说要跟同学周末打球的?”
“不想打了。”陆星野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还是他小时候的记忆,暖黄色的圆形玻璃罩,里面有一根灯管,以前摔碎过又换过新的。
沈如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回厨房端了碗米饭出来放在桌上:“去洗手吃饭。”
陆星野没动,坐沙发上又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站起来去洗手间。他洗手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低头用冷水泼了一把,甩了甩手。水珠溅到镜面上,他拿手掌抹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脸上带着水痕,眼神有点散。
饭桌上三个人各坐一边,陆振廷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夹了一筷子菜搁在陆星野碗里:“最近学校怎么样?”
“还行。”
“没什么事?”
“没有。”
陆振廷看了沈如华一眼,沈如华没接他的眼神,低头喝汤,勺子碰碗沿发出轻轻的叮一声。
陆星野扒了两口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粒扒拉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几口。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忽然开口:“妈,我问你个事。”
沈如华放下勺子抬起头。
“如果一个人很怕你,”陆星野垂下眼,看着自己碗里那堆没动的米饭,“你跟她说话她就往后退,你靠近她她就缩,你觉得她干嘛都不对劲。这种人怎么弄?”
沈如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轻轻磕了一下桌面,那个声音在安静下来的饭桌上格外清晰。
“你吓到人家了。”她说。
陆星野抬起头:“我没有吓她,我就正常说话。”
“你正常说话是什么样?”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了想:“就是……平常那样。”
“你平常说话什么样,你自己清楚吗。”沈如华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稳当,像在查房的时候跟病人家属交代注意事项,“你从小个子就高,声音大,走路带风,做什么都不藏着掖着。你看到别人手里拿的东西感兴趣,你就伸手去拿,你觉得你是在亲近,但对方可能觉得你是在抢。”
陆星野愣着。
“有些人,”沈如华把茶杯放下来,手指轻轻转了转杯沿,“你靠近一步,她就退一步。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她世界里没有‘被靠近’的经验。你这辈子没缺过什么,从小就有我和你爸在身后接着你。你摔了有人扶,哭了有人哄,要什么开口就有人给你。”
陆星野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残留着冷水洗过的凉意。
沈如华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怎么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被保护得很好。”她的声音放轻了,但每个字还是清晰地落在他耳朵里,“有些人从小到大,靠近他们的人都是来要东西的。所以看到有人走过来,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你好’,是‘你要什么’。”
陆星野捏着筷子的手忽然顿住了。他想起姜梨在食堂角落里吃东西的样子,想起她低头说“对不起”时熟练得让人难受的语速,想起她每次被人靠近时肩膀先绷紧了再慢慢放松的瞬间。
他以前一直觉得她在怕他。他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凶了,是不是说话太粗了,是不是长得就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他想了各种理由,都是关于他自己的——我哪里没做好,我哪里让她不舒服了。他从来没想过,她那个怕可能不是针对他。
“她怕的不是你这个人,”沈如华像是看穿了他脑子里那团乱麻,补了一句,“她怕的是‘你走过来’这件事。她不知道你走过来之后会做什么,所以她先躲了再说。跟那只刚到咱家的猫一样,总在沙发底下蹲着,谁进来她都觉得是要打它。”
陆星野把筷子放下了。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想起那只猫,想起它躲在沙发底下亮着两只眼睛看他,缩成一团,尾巴裹着肚子。他那时候每天趴地上看它一眼,放吃的、换水,从来不伸手进去拽。他想让它自己出来。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问出口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不像平时的他。
沈如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更像是看到他终于问对了问题的样子。
“你先别想着‘怎么办’,”她说,“你先想着‘等’。”
“等什么?”
“等她确定你不会伤害她。”沈如华伸手把陆星野面前的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汤还冒着热气,“你以前要什么东西,都是伸手就拿。但这个不一样,你伸手伸得越快,她躲得越远。你得让她看见你伸手是为了帮她,不是为了抓她。”
陆星野沉默了很久。电视里新闻已经换成了天气预报,女主播在说云滇未来三天有小到中雨。他听见窗外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没那么烫了,温温的,顺着喉咙下去暖了一路。
“妈,”他放下碗,抬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沈如华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动作很轻。“我是医生。”她说,“病人进门的时候,有些人先笑,有些人先把手背到身后。看多了就知道了。”
陆振廷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他吃完,擦了擦嘴站起来:“行了,我去洗碗。”他走进厨房的时候路过陆星野背后,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手掌很大很厚,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力,又拍得很轻。
陆星野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和他爸哼着跑调的什么曲子混在一起。沈如华把碗收进厨房之前,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额头前面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
“慢慢来。”她说,“你以前要什么都快,这回学学慢的。”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拉上门,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电视已经关掉了,屏幕黑黑的,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歪靠在沙发上,两只脚搭在茶几边沿。
他伸手摸了一下刚才被母亲按过的那撮头发,又垂下手。窗外的风声小了,走廊里传来楼上邻居开关门的声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脑子里回响着那句话,“她世界里没有‘被靠近’的经验”,他以前一直觉得是“她怕我”,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从来都没真正想过她世界里的东西。他只想过自己要什么,要她不怕他,要她对他笑,要她别躲。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要的那些可能她给不了。不是不愿意,是她没有那个东西可给。跟一个口袋里没钱的人要钱一样,你磨破嘴皮子,她摸遍所有兜也掏不出来。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头顶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光落在眼皮上,薄薄一层,温温的。他想起今天下午她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仰着头,眯着眼,金黄的叶子落在她肩膀上,她说“好看”。那时候她脸上没有怕,只有一点点像被阳光晒暖了的表情,很淡,但确实在。
他想要的就是那个。不是她不躲,是她能站在某棵树底下眯着眼睛说“好看”的瞬间。他想要那些瞬间多一点,再多一点。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他爸端着切好的果盘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块苹果。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甜的,嚼了几下咽下去。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子又响起来。5
大大,这章看完不够看,蹲蹲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