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银杏树下

姜梨那天去了图书馆。坐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笔记本上乱画了几笔又划掉，最后她把书一合，站起来往外走。

她没想过去哪。脚带着她走，穿过操场，绕过篮球场，然后她看见了那排银杏树。

承师大学图书馆后面有一片坡地，坡上种了十几棵银杏，叶子黄透的时候像整片树林都浸在蜜里。风一过来，叶子簌簌往下掉，有的挂在树枝上半黄半绿，边缘卷着，像谁随手折的纸片。

她走到最里面那棵老银杏底下站住了。那棵树比其他的粗一圈，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树皮愈合之后鼓成一个硬硬的痂，摸上去糙糙的。

她站在那儿没动，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光点打在她脸上、肩上、摊开的手掌上，暖融融的，像被一层薄薄的棉絮盖着。她把手掌举起来，让那些光点落在掌心，手心里痒痒的，像停了一群看不见的蝴蝶。

她很久没有看过好看的东西了。

京城的一切她都见过，但都是隔着什么看的，隔着车窗、隔着屏幕、隔着陈昱川的车后座上那层反光膜。她每天上学放学经过的长街两边的树她叫不出名字，因为它们在她眼前的时候她都在想别的事：今天的作业能不能写完，陈昱川下次来的时候会不会又提什么新要求。那些树在她记忆里都模糊成绿色的影子，有时候绿有时候灰，但都看不清叶子长什么样。

她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黄，风过来的时候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拂掉，就让它搁在那里。其中一片落在她的锁骨旁边，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叶脉很细，像一小张金色的网。

“你在这儿干嘛呢。”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没回头，光听就知道了。陆星野走路的声音跟别人不一样，步幅大，落地重，鞋底碾在落叶上咔嚓咔嚓的，毫不掩饰自己来了。

她继续仰着头。“看树。”

陆星野走到她旁边站定，也仰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他看完又低头看她肩膀上的落叶，伸手帮她拿掉了一片，她的身体很轻地僵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松弛下来。他没有继续碰她，把叶子捏在手里转了转。

“好看吗？”他问。

“好看。”

“哪儿好看？”

姜梨想了想，目光还落在树冠上。“颜色好看，”她说，“京城也有银杏，但到了十一月就全秃了，叶子落得特别快。这里的秋天好像长一些。”

陆星野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树冠上移开，落在她侧脸上。她没转头，但耳朵后面那一小块皮肤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微微发烫。她往里缩了一下脖子，把下巴埋进衣领里。

沉默了几秒。树上的叶子又掉了几片，有一片落在她头发上，黄澄澄的，插在黑发里像一枚小小的书签。陆星野看到了，想深伸手帮她拿下来，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姜梨，”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像在走廊里堵她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也不像在食堂里给她夹菜时那种随随便便的口气。他顿了顿，像在挑词，“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她的肩膀轻轻绷了一下。

“但你在这边，在云滇，”他的声音很稳，每个字落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打颤的，“有一天算一天，我护着你。”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好了的事，不需要商量，不需要证明，就是通知她一声。

姜梨站在那片金黄色的光影里，攥着自己外套的袖口，指尖捏着那一小片布料，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她心里浮起一句话——你护不住的。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沉到底了，连波纹都没来得及打。

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继续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满树的叶子一点一点往下落。她忽然很想记住眼前这幅画面——头顶是金黄的叶子，底下是褐色的树皮，脚边是铺了一地的碎金，旁边站着一个人，他说“我护着你”。不管他护不护得住，起码他说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也轻：“这棵树叫什么？”

陆星野愣了一下：“银杏。”

“我知道是银杏，它有没有名字？”

“树还能有名字？”

“能。”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脚边那片铺满落叶的地面，“小时候我住的地方也有一棵树，没有名字，但我管它叫‘等等树’。因为每次我在等什么的时候，就在那棵树下站一会儿，等着等着事情就来了。”

陆星野低头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垂着，睫毛在颧骨上面投了一道细细的影子。他忽然觉得她那句话里藏了什么，他没听懂全部，但他听懂了“等着等着”那四个字里的重量。

“那就叫它‘等等树’吧。”他说，“这棵。”

姜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嘴角没有笑，但眼睛是暖的，像那天的阳光落在操场围网上的颜色。她又把目光移开，落回树冠上，嘴角动了一下。

“好。”她说。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谢谢。”

陆星野没有问她说“谢谢”是什么意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穿过银杏树林，时不时有一片两片叶子落在她头上、肩上，她没有拂开，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拐角看不见了为止。

陆星野低下头，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口袋里的手机，点开那张他前几天拍的背影照片看了一眼。

她站在树下的样子他刚才没拍。但那个画面他记住了，满树金黄底下站着一个人，仰着脸，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像在确认眼前这东西是真的。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去。踩着满地的银杏叶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风又吹了一阵，那棵老银杏又掉了几片叶子，落在刚才姜梨站过的地方，一片叠着一片，慢慢堆成了一个浅浅的金色小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