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周天晚上,姜梨从图书馆出来,云滇的温差大,白天还二十多度,夜里降到十几度,走廊里过堂风一吹,她裹了裹外套。
手机震了一下,新消息提示。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存名字。但那一串数字她认得,背都能背下来,尾号三个八,陈昱川换过两次号码,每次尾号都是八。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消息只有两行:“梨梨,云滇太远,我不放心。寒假回京,我们谈谈你的未来。”
没有称呼之外的废话,没有语气词,没有威胁。句号规规矩矩地收在“未来”两个字后面。她盯着那两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却像一堵墙,无声地压过来。她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删除”。
对话记录消失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下台阶的时候踩空了一级,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手扶住了旁边的栏杆。栏杆是铁的,被太阳晒了一天的余温早散尽了,攥在手里凉得刺骨。她握着那根栏杆站了几秒,等心跳平复了才松开,继续往前走。
她没注意自己走了多久,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宿舍楼下面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她摸着扶手往上走,阶梯一级一级在脚下,三、四、五,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轻轻回响。她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脚步放慢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走廊尽头挂着的绿植藤蔓轻轻晃动。
她推门进宿舍,上铺的女生已经睡了,呼吸均匀绵长。对面那张空床的床板依旧光秃秃的。她轻手轻脚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开灯,书包搁在脚边,拉链拉开又拉上,反复了两遍才把手机掏出来放枕头边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没有看,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过了大约半分钟,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点开,什么新消息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列表看了很久。列表里最上面一条是姜正国的,三个小时前发的“吃了没”。再往下是班级群聊的未读消息,一百多条。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的时候她侧身对着墙,被子拉到肩膀上面。宿舍的暖气刚刚开始试供应,管道里偶尔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像什么在管道深处缓慢流动。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翻了个身,正对着天花板睡,手搁在被面上,十个指头轮番按了一遍床单,像在弹看不见的琴键。
她想起那条消息里最后一个词。“未来”后面那个句号,跟陈昱川每次说话时的语气一样。他从来不用问号,不用感叹号,所有句子都规规矩矩地以句号收尾,像是每一句话都已经被他核定好了,不需要商量,不需要提问,只需要执行。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借着屏幕的微光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零三分。她把手机塞回去,屏幕的光在枕头下面亮了几秒才彻底暗下去。
她想起她删掉那条消息的时候,拇指碰到屏幕上的“删除”两个字。那个瞬间她心里空了一拍,像走在路上一脚踩进了一个坑,人没倒,但猛地晃了一下。她知道那条消息不会因为她删了就消失,陈昱川发过来的东西从来都不会因为她不看不听就消失。他说“寒假回京”,那寒假她就得回去。他在那头等着,笃定她不会跑,笃定她会乖乖买票、收拾行李、走下飞机、站在他面前说“昱川哥我回来了”。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照做。现在躺在这张硬板床上,她忽然想明白了:她不知道自己不照做之后会发生什么。那种“不知道”比怕更让人动弹不得,像站在一道悬崖边上,你以为前面是路,但脚底下是空的。你唯一知道的,是顺着原路走回去不会掉下去。
她攥着被角翻了个身,床板吱嘎响了一声。上铺的女生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渗进来,在墙上投了一条细细的白色光带。
她盯着墙上的光带慢慢移动。宿舍里的暖气管道又咕噜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睡梦深处翻了个身。
她闭上眼睛。前半夜没睡着,后半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睡得很浅,楼道里有人走路的脚步就能把她惊醒。每次醒过来她都摸一下手机看时间,一点二十,两点零五,三点四十八。最后一次看是四点三十七分,外面天还没亮,但窗框的边缘透进来一点点灰蓝色的光,像墨水在清水里化开的那个过程。
她放下手机,这次没有再闭眼。她侧躺着,脸对着那扇窗,看着窗外的天色一分一分地亮起来。先是灰蓝,然后慢慢泛一点淡黄,然后那点淡黄变浓,变暖,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细线变成宽条,落在墙上的形状也在慢慢移动。
等到上铺的女生手机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没有开灯,摸黑穿衣服。
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底下有一点青,嘴唇有点干,刘海被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用毛巾把脸擦干,挤牙膏刷牙。
镜子里的女孩含着牙刷,嘴角有一点白沫。她的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跟昨天比没什么不同,但她自己知道,昨晚那条消息像一颗钉子,钉在了她脑子里某个地方。不算疼,但硌得慌,每次想起来都能感觉到那个硬硬的存在。
她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到第三圈的时候皮筋断了,她手忙脚乱去抽屉里翻新的,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根。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肚子饿了,空空的,像被掏过了。
她穿上外套,背上书包,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有端着脸盆去洗衣服的,有拎着早饭回来的。她穿过那些人,脚步声混在别人的脚步声里,不那么突兀。她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阳光正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明晃晃的一大片铺在地砖上,暖黄暖黄的。
她踩进那片光里。脚底下的地砖被太阳晒了一会儿了,有一点点温度,透过鞋底传上来,很淡,但她感觉到了。
她推开门走进外面。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凉,但凉的底子里藏着一丝暖。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保洁阿姨正拿着大扫帚哗哗地扫,扫成一堆一堆的金黄色。
姜梨踩过落叶堆的边缘,往食堂方向走。走了几步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步子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