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师大学的篮球场在宿舍楼后面,挨着一排银杏树,十月底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满地碎金。
陆星野手臂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创可贴撕了之后留了一条浅粉色的新疤,不算长,横在小臂外侧,像一道被谁轻轻划了一笔的线。周远蹲在场边系鞋带,抬头看见他撩袖子看那道疤,吹了声口哨:“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陆星野把袖口撸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球拍了两下,“又不是什么大伤口,就蹭破点皮。”
周远站起来接住他扔过来的球:“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你也没说清楚,就看你袖子血淋淋地回来。”
“碰见两个校外的找茬,打了一架。”陆星野侧身运球绕过他,三步上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进去了。
周远抱着球追上去:“你帮谁出的头?”
陆星野没回答,转身从他手里把球掏走,又投了一个。这次球空心入网,唰的一声。
周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那个720的?”
“你烦不烦。”陆星野把球拍在地上弹了两下,走到三分线外面站定,瞄准篮筐。风从银杏树那边吹过来,带了几片叶子落在球场边线上。他余光扫到操场入口那条小路上有人走过来,白衬衫,黑色长裤,肩上挎着个帆布包,走得不快不慢。
他把目光收回来,投了个三分。球偏了,砸在篮板上弹出去,周远去捡,他站在那儿没动,手指拨了拨后脑勺的头发。
姜梨从操场边上那条路经过,手里捧着一本书,边走边低头翻了一页。她走到篮球场围网外面的时候大概是听见了球落地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正好跟陆星野的目光隔着铁网撞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加快脚步往前走。
陆星野看着她的背影走了两步,忽然弯腰捡起地上的球,朝周远喊了一声:“传给我。”
周远把球扔过来,陆星野接住,运了两步,跳起来做了个花式上篮的动作——球从左手换到右手,手腕一翻把球挑进篮筐,但他落地的时候脚尖踩住了篮球滚过来的那个位置,脚踝一崴,整个人啪地摔在了地上。
其实没摔多狠,他膝盖着地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手肘顺势卸了力,但摔倒的姿势看着挺狼狈的,手臂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新疤那块有点发红。周远站在旁边愣了两秒:“你没事吧?这也能摔?”
陆星野躺在地上没起来。他侧过头,目光穿过篮球场边的铁网,落在操场小路上那个白衬衫的背影上。
姜梨听见动静回头了。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手里那本书还翻着,风把那页纸吹得哗哗响。她看见陆星野四仰八叉躺在水泥地上,两只手摊在旁边,仰着脸看天,表情说不上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像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又弹回来。
然后她笑出来了。声音很轻,像被风吹过来的,细细的,带着一点脆。她笑了两声,大概是觉得不太合适,又用书页遮了一下嘴,但眼睛还在弯着。
陆星野躺在地上看着她。他看见她笑起来的样子,那个瞬间他忘了自己摔在地上这件事。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睫毛压下来在眼睑下面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嘴角翘着,脸微微侧了一点,阳光正好从银杏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右边脸颊上,一小块金黄色的光斑,像被谁用记号笔点了一下。
他看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五秒,也可能是更长一点。直到周远踢了他一脚:“你躺地上干嘛呢?摔傻了?”
陆星野这才把目光移开。他翻身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膝盖那块牛仔裤磨出了一道白印子。“没事。”他说。
他从球架底座上摸出手机,解锁,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然后他又朝铁网那边看了一眼,姜梨已经转过身继续走了,背影越来越小,那本书还拿在手里,风把书页翻得哗啦哗啦响。
陆星野把手机拿起来,点开相机,对着她离开的方向拍了一张。画面里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孩背影,银杏叶落了一地,她的帆布包带子在肩膀后面晃了一下。他拍完没有多看,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周远蹲下来凑到他边上:“你刚才摔的那一下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陆星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脚滑了而已。”
“脚滑了你在那儿躺着不动,还盯着人家看?”周远摇着头笑了一声,“行了你别装了,你刚才看人家的眼神,狗看了都摇头。”
陆星野没接话,弯腰把球捡起来拍了两下,走到罚球线跟前投了一球。球擦着篮筐边缘转了一圈,掉了出去。
周远在身后没放过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看上她了?”
陆星野把球接住,站在那儿没动。银杏树那边又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掉在场边,其中一片落在他的球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拨开。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周远走过来拍了他一下肩膀,“你磨了快两个月了,你说不知道?”
陆星野把球夹在胳膊底下,侧头看了一眼操场方向。那条小路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落叶铺了满地,风一吹就沙沙地往角落聚。
“就是想看她笑。”他说。
周远愣了一下,没再说别的。
球场外面有学生拎着水壶经过,地砖上脚步踏过,留下一串断续的声响。陆星野站着没动,想着那个被他拍进手机里的背影,又看了一下自己手臂上那道新疤,想起那天晚上路灯底下她给他贴创可贴的样子。她的手在抖,但按上去的时候很轻,像怕弄疼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