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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创可贴

720分的坠落

周五晚上,姜梨去学校后门的便利店买水。

那条路平常不怎么走,因为出校门往右拐要走一条没路灯的小巷子,巷子两边是围墙,墙根底下长着一排半死不活的冬青。平时她宁可从正门绕远,那天她想着天还亮着,就抄了近路。

她拎着一瓶矿泉水往回走,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前面墙根下蹲着两个人。

一个穿黑夹克,一个染着黄毛,两人蹲着抽烟,火星子一明一灭。姜梨脚步慢了半拍,想退回去,但身后巷口已经有人了。她低着头往前走,贴着另一侧的墙,脚步放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近的时候黄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朝她吐了口烟:“姜梨?”

她停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像有人忽然拍她后背。

“你叫姜梨是吧?”黄毛把烟头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长得跟照片上差不多。”

姜梨往后挪了一步,脚后跟碰到墙角。“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黑夹克也站起来了,挡在她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有人托我俩来看看你,在云滇待得怎么样。他说你这段时间不太安分,让你注意点分寸。”

姜梨的手攥紧了矿泉水瓶,塑料瓶身被她捏得咯吱响。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巷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调子:“干嘛呢你们?”

陆星野从巷子拐角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还插着,边走边嚼珍珠。他走到姜梨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扫了一眼对面两个人。

“欺负一个女的,丢不丢人?”

黄毛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同学。”陆星野把奶茶塞到姜梨手里,奶茶杯壁还是烫的,姜梨被烫了一下,手指蜷了蜷没松开。“怎么了,同学不能问两句?”

黑夹克上前一步,手插在兜里往外顶了一下,兜里鼓着一个硬角。“少管闲事,赶紧走。”

陆星野没动。他把姜梨往自己身后拨了一下,挡在她面前。姜梨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手里的奶茶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攥紧了杯沿。

然后她没看清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只看见对面黄毛先出了一拳,陆星野侧头躲了一下,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然后他一脚踹在黄毛腿上,黄毛退了两步撞到墙上。黑夹克从兜里掏了什么东西出来,手一挥,陆星野抬手挡了一下,手臂外侧被划了一道,袖口破了,血从里面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

姜梨看见血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那颜色,她太熟悉了。她右手虎口那道疤,削水果时切开的,也是这么红的血,也是这样顺着皮肤往下淌,温热,黏腻,滴在白瓷盘子里,她拿纸巾按住,纸巾被血浸透换了三张才止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奶茶搁在地上去拉陆星野的。她只记得自己往前迈了一步,拽住他那只没受伤的胳膊往后拖,嘴里说了句什么,可能是“别打了”也可能是“走吧”,她记不清了。

她拽着他往巷子外面跑,那两个人没有追上来,可能知道这是学校附近,闹大了不好收场。她一路跑到校门口路灯底下才松开手,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陆星野站在她旁边,左手手臂上的血已经滴了好几滴在水泥地上,深褐色的小圆点。他也喘着气,胸膛起伏了几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道口子,骂了句脏话。

“你跑什么,”他说,“我还没打完。”

姜梨直起身看着他手臂上那条伤口。血还在往下淌,不算太深,但裂口挺长。她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好几下,然后转身往校门口的小超市跑,背影抖了一下。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创可贴和一包棉签和碘伏。她走到他面前,把棉签拆开,沾了点碘伏,小心翼翼地把他手臂上的血擦掉。她的手在抖,棉签在他皮肤上划过的时候轻得像羽毛扫。陆星野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她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她额前落下来的几缕碎发。

“你怕我,”他忽然开口,“那你为什么还要管我?”

姜梨捏着棉签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她看见他手臂上那道伤口旁边有一颗很小的黑痣,以前没注意过。她用棉签把伤口周围的皮肤擦干净,撕开一盒创可贴,拆了一片的包装纸,从贴纸底下剥出一条。

“我不怕你。”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路过的车鸣盖过去。

“你骗谁呢?”陆星野的声音也低了一些,没有刚才那种混不吝的劲儿了,换了一种别的什么东西,像是被水泡过的木头,“你第一次见我就抖,我说话你缩,你看我的眼神就跟看鬼一样。你还说不怕?”

姜梨把创可贴对齐伤口边缘,拇指轻轻压过去,把胶布按平。她碰到他皮肤的时候指尖是凉的,他手臂的温度比她高,指腹底下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

她贴完最后一条,把剩下的创可贴塞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她低头收拾地上的棉签和包装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我不知道,”她说,“你别问了。”

陆星野看着她蹲在地上捡垃圾的背影。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肩头落了一圈暖黄的光。她蹲着的时候肩膀还是微微缩着的,跟平时一样,但她的手指在捡那些碎纸片的时候很稳,一张一张,没有遗漏。

“姜梨。”

她没抬头。

“刚才那两个人,”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你认识?”

她攥着那些包装纸站起来,把纸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干着,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像被指甲刮的,她刚才没看见。

“不认识。”她说。

“你不认识他们,他们怎么知道你名字?”

姜梨把视线移开,落在路灯柱子上那只飞蛾身上。飞蛾绕着灯泡一圈一圈转,影子在地上打转。“可能是认错人了。”她说。

陆星野看着她,没有再追问。他抬起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那你赔我一件衣服,这袖子上都是血,洗不掉了。”

姜梨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伸手从兜里摸出手机:“多少钱,我转你。”

“逗你的。”陆星野把手臂放下来,“衣服不要你赔。你欠我一次。”

“欠你什么。”

“下次别一个人走那条巷子。”他说完转身往校门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还站那儿干嘛,走了。”

姜梨跟在他后面走进校门。走了十来步,她才想起自己那瓶矿泉水还搁在巷子里,没拿回来。

进宿舍楼之前她停了一步,回头往后看了一眼。陆星野已经走远了,操场那边的路灯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摇一晃的,消失在拐角。

她转身进了楼。楼梯间灯坏了,她摸着扶手往上走,数台阶:一级,两级,三级,四级。数到十二级的时候她把手指从扶手上松开,摸到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没有未读消息。

她继续往上走。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手臂的触感,温热、硬朗、脉搏在皮肤底下跳动。她的指尖在黑暗中慢慢握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