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云滇连着下了三天雨,空气里潮呼呼的,走廊地砖上总是干不透,踩过去留下灰蒙蒙的脚印。姜梨的白色帆布鞋底浸了水,晾了两天还没全干,她只好穿着拖鞋去上课,裤腿在脚踝那里堆了一圈。
那天下午没课,她在宿舍阳台收衣服。风把湿衣服吹得左右晃,她踮脚去够一件挂得高的T恤,手指刚捏到衣架的铁丝,床铺上的手机响了。
她把T恤拽下来搭在胳膊上,进屋接电话。屏幕上亮着两个字:爸爸。
她按了接听贴在耳边,那边先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听见姜正国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梨梨。”
“爸。”她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下来,把T恤放在膝盖上叠,“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姜正国顿了一下,那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你在那边怎么样,吃得惯吗?听说云滇那边菜偏辣,你从小不怎么能吃辣。”
“还行,”她说,“食堂有不辣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姜正国清了清嗓子。她听见他喉咙里那种干涩的、像砂纸擦过桌面的声响。她太熟悉这个动静了,每次姜正国要说什么不太轻松的话之前,他都会这样清一下嗓子,接下来开口的第一个词总是“梨梨”,尾音拖得很轻。
“梨梨,”果然来了,“陈先生前几天来看过我了。”
姜梨叠衣服的手停了。那件T恤在她手里被对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她捏着边角没有松手。
“他来咱们家了,带了些茶叶,坐在客厅聊了一会儿。”姜正国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他问你在学校的情况,我说你在云滇读大学。他说云滇那边治安不如京城,你一个女孩子在那边他不放心,想接你回来。”
姜梨张开嘴,喉咙里干了半拍。“爸,我在这边挺好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她听着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缓,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涩。她想起姜正国坐在客厅藤椅上看报纸的样子,老花镜搁在鼻梁上,嘴巴偶尔动一下,像在默念什么。
“陈先生说你在那边学坏了,”姜正国终于又开口了,“他说你开始穿有颜色衣服了,还跟男生来往。”
姜梨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她的视线落在膝盖上那件叠好的T恤上,白色棉布,边角整齐。她的衣柜里现在确实多了一件红色卫衣,偶尔晚上拿出来看一看,第二天再叠好放回去。她还没穿出去过。
“爸,我没有学坏,”她说,“我就是在这边好好上学,每天上课、吃饭、去图书馆,没有做别的。”
“我知道。”姜正国的声音微微软了一点,但那种重量还在,“我是怕你被人骗。你从小在京城长大,云滇那边你不熟。陈先生说得也对,你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
“爸。”姜梨打断他。她很少打断他说话,这句“爸”出口之后她自己都愣了半秒,然后她咬着下唇把接下来的话说完,“我想把书读完。而且我在这边挺好的,真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回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姜梨以为电话断线了,她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她把手机贴回耳边,听见姜正国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像把什么沉东西从肺里吐了出来。
“梨梨啊,”他说,“爸爸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
“你要是真的觉得那边还行,那就先待着吧。”姜正国的语速忽然快了一些,像急着把这句话说完,“但你要是有什么不对的,赶紧跟爸爸说。你那个学校……我查过,旁边那条街治安不太好,你晚上别出门。”
“我不出门的,爸。”她说,“我每天十点半就睡了。”
电话那头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又说了一会儿别的:天气冷不冷,钱够不够花,衣服要不要多买两件厚的。姜梨一一答了,声音平平稳稳的,像在填表格。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床边没动,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处那道浅疤还在,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不仔细看不太出来,但每次她攥紧东西的时候那道疤就会微微发白,像一道被反复拉扯的旧线头。
那是十五岁那年冬天,陈昱川第一次教她切水果,给梨子削皮,他说“皮别断,一截削到底才算过关”。她削到一半手滑了,刀锋偏了一下切在虎口上,血冒出来,滴在白瓷盘子里。她没吭声,拿纸巾按住了。陈昱川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说“这个梨子废了,换个新的”,然后转身去接电话了。
她后来把那个切坏的梨子吃了。果肉上沾了点血丝,她没擦,三口吞掉了。
从那以后她削水果皮从来不断,一截削到底,薄薄一层,干干净净的。姜正国夸她手巧,她没说话。
现在她坐在宿舍床上,外面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谁在弹指甲。她把叠好的T恤放回衣柜里,顺手把那件红色卫衣抽出来看了一眼。红色的帽子,红色袖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把卫衣贴着脸蹭了一下,棉布柔软温凉,然后她重新叠好放回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姜正国发来的短信,三个字:“早点睡。”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来。
她把脸转过去对着墙,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子是学校发的,薄薄的棉被,盖着有点凉。她把身体蜷起来,膝盖抵住胸口,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姜正国说“陈先生说你学坏了”的时候她没敢问,学坏了是什么意思。是知道她穿红色卫衣了,还是知道她跟陆星野在食堂碰过面了。她不知道陈昱川是怎么知道的,但她忽然觉得那件红色卫衣变得烫手了,像一团火搁在枕头边上,随时可能烧起来。
她把被子蒙过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掀开,呼吸急促了几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听见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密密的、轻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一遍一遍地敲。
睡不着。
她爬起来开了台灯,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那行字还在:“今天昱川哥来了。”蓝黑墨水,笔画工整。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字很小,歪歪扭扭的:“云滇下雨了。”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关了灯重新躺下。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她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滴水,滴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一下接一下,像谁在等着什么。4
不够看,想看后续内容。